第一章 榜下之鬼与万物初闻

  大虞王朝,天启十五年,秋。

  京城的秋天,是被丹桂的甜香与人间喧嚣一同腌入味的。尤其是今日,贡院那堵刷得猩红的院墙之外,整个长乐坊的空气都仿佛被成千上万颗焦灼的心给烤得滚烫。

  放榜之日。

  墨云压得很低,将天光揉成一块沉闷的铅块,悬在翘起的琉璃瓦飞檐之上。成百上千的脑袋汇成一片黑色的潮海,从贡院门口一直漫延到街角的老槐树下,每一次浪涌,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议论与祈祷。富家翁们挺着圆滚滚的肚皮,紧张地搓着手上的翡翠扳指,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扇尚未开启的朱漆大门,仿佛那门后不是一份榜单,而是自家商号下一季度的账本。寒门学子的家眷们则缩在人群外围,妇人紧紧攥着孩子的手,眼神里混杂着期盼与畏怯,嘴里念念有词,求遍了满天神佛。

  人潮之中,一个叫许言的青衫书生,却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他不像旁人那般引颈翘首,反倒懒洋洋地靠在一棵银杏树下,半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身形清瘦,面容算得上俊秀,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倦怠,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过是扰他清梦的蚊蝇。

  他当然也紧张,但紧张的不是什么“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宏图伟业。他在盘算的是,一旦金榜题名,哪怕只是个最末流的同进士出身,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到那时,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领着朝廷俸禄,寻个清闲衙门,每日卯时上值,点个卯就溜号,寻一处茶馆听书喝茶,或是回家蒙头大睡,彻底实现他人生最高理想——带薪摸鱼,体面躺平。

  “这才是读书人该过的神仙日子。”许言心里嘀咕着,甚至开始规划起自己那“辉煌”的咸鱼生涯:城西的“忘忧楼”新来了一批苏州的歌姬,曲儿唱得勾魂;城南的“百味斋”新出了一道“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还有……

  “开了!门开了!”

  一声锣响,伴随着人群中炸开的惊呼,将许言从“退休生活”的美梦中拽了出来。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的呻吟中缓缓开启。几名吏员面无表情地抬着一卷巨大的皇榜,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又在下一刻诡异地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如同琥珀。那皇榜被高高挂起,明黄的底色上,一个个墨黑的楷书名字,仿佛是审判命运的符咒。

  潮水般的人群轰然涌上,许言被裹挟其中,脚下踉跄。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汗水的酸味、脂粉的香气和尘土的腥气搅成一锅浓汤。他皱着眉,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一个能看清榜单的角落。

  他的目光从榜首的“状元”二字开始,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寸寸地往下爬。

  没有。

  第二甲,传胪。

  还是没有。

  他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像绑了一块铅石。周围的声浪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住,变得模糊不清。他只看到一张张扭曲的脸:一个中年书生在看到自己名字后,先是愣怔,随即嚎啕大哭,涕泗横流;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则被人簇拥着,高高抛向空中,状若癫狂;更多的人,则是在反复确认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后,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人间悲喜,在此刻被浓缩成了一场荒诞的活剧。

  许言的视线终于爬到了榜单的最末端,最后一个名字之上。

  那不是他。

  “嗡”的一声,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巨大的失落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是因为“兼济天下”的抱负破灭,也不是因为“光宗耀祖”的期望落空,而是因为……他那精心规划了无数个日夜的、完美的“带薪摸鱼”计划,他那近在咫尺的“躺平”之梦,碎得像被驴踢过的瓷碗。

  “贼老天。”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

  榜下的欢呼与哀嚎还在继续,但都与他无关了。他默默地转身,像一个幽魂,逆着人流,挤出了那片名利场。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觉得自己不像个落榜的书生,倒像个榜下之鬼,与这人间的热闹格格不入。

  京城居,大不易。尤其是对许言这种无权无势的穷书生而言。他租住的小院在城西最偏僻的陋巷里,租金都还欠着半个月。此刻,他连回那个“家”的勇气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灌醉。

  他走进了一家巷口的小酒馆,酒馆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酒”字。他拣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身上最后几枚铜板拍在桌上。

  “老板,来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

  酒很快上来,盛在粗劣的陶碗里,浑浊得像刷锅水。许言端起来,看也不看,仰头便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咳咳……好酒!”他哑着嗓子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骗自己,还是在嘲讽这操蛋的世道。

  酒馆里人不多,大多是些脚夫走卒,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今天科考放榜的大新闻。

  “听说了吗?今科的探花郎,是当朝太傅的公子,李文博!”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一边啃着猪蹄,一边高声道。

  “那还用说?主考官就是太傅大人,这肥水还能流了外人田?”旁边一个干瘦的汉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可是听说了,那位李公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平日里作的诗,狗闻了都得绕着走。这探花郎,啧啧,水分比这酒还大。”

  “小点声!不要命了你!太傅的闲话也敢说?”

  许言默默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当然知道李文博,那个仗着家世在京城横着走的草包才子,曾经在一次文会上,因为一首平仄不通的歪诗,被许言当众不留情面地指了出来,从此便结下了梁子。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败在这种人手里。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酒的后劲很大,很快,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酒馆里的喧闹声、邻桌的划拳声、窗外的车马声,都渐渐远去,融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他的思绪也开始飘忽,从十年寒窗的辛苦,到老师的殷切期盼,再到自己那可笑的“躺平”大梦。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勤学苦读,最终却名落孙山;而李文博那样的纨绔子弟,却能平步青云。这个世界,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什么圣人文章,什么家国天下……都是骗人的。”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喃喃自语,“这世道,就是一盘被权贵们玩烂了的棋局,我们这些寒门士子,不过是些……”

  “……过河的卒子罢了。”

  他从白天喝到了深夜,直到酒馆里最后一个客人都离开。老板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喂,客官,打烊了。”

  许言醉眼惺忪地抬起头,冲着老板嘿嘿一笑,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晦气!”老板骂骂咧咧地翻了翻他的衣兜,确认一个子儿都榨不出来后,便架起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扔到了酒馆后门的陋巷里。

  夜,深了。

  冷风如刀,刮过狭窄的巷道。许言被冻得一个哆嗦,缓缓睁开了眼睛。宿醉的头痛如同一把钢钎,在他的太阳穴里反复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带来一阵阵剧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掌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又带着几分苍老怨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好凉……压得我几百年的老腰都快断了……】

  许言一愣,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什么声音?他环顾四周,陋巷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跃过,悄无声息。

  “幻觉……一定是喝多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准备爬起来。

  可当他的手掌再次按在身下的青石板上时,那个“声音”又来了,而且更加清晰。

  【……别压了,别压了!你这后生,屁股怎么这么沉……】

  许言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下的那块平平无奇的青石板。这声音……是它发出来的?

  他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块石板。

  疯了,我一定是读书读疯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可还没等他平复下来,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天的馊饭里一点油水都没有,那个天杀的厨子又克扣了……】

  许言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是墙角一个破了口的、给野狗盛食的瓦盆。此刻,那瓦盆正对着清冷的月光,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怨念”。

  这一下,许言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再待下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自己租住的那个破旧小院逃去。

  然而,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今夜却变成了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他路过一户人家的后门,那扇紧闭的木门正在“打鼾”;他看到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正在“呜呜”地哭泣,诉说着自己飞翔的梦想;他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那地砖立刻“嗷”地叫了一声,抱怨他弄疼了自己。

  桌椅板凳在窃窃私语,砖瓦石块在交头接耳,就连路边的一坨干硬的狗屎,都在那里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曾经的辉煌!

  这些“声音”千奇百怪,杂乱无章,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大脑。它们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只是纯粹的、本能的“念头”和“情绪”,却比世上最恶毒的咒骂还要折磨人。

  许言捂着耳朵,发疯似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慎闯入闹市的聋子,突然恢复了听力,整个世界的喧嚣在一瞬间涌入他的耳朵,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闭嘴!都给我闭嘴!”他发出绝望的嘶吼,但那些声音却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落荒而逃。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自己那个熟悉又破败的小院。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栓,闪身进去,然后重重地将院门关上。

  “砰”的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背靠着院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哎哟我的老腰……迟早要被你这书生给撞散架了……】

  一个熟悉的、带着吱呀作响背景音的“抱怨”,在他背后响起。

  是这扇门!

  连这扇门都在“说话”!

  许言最后一丝侥幸被击得粉碎。他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哀鸣,冲过杂草丛生的院子,一头撞开自己房间的门,将自己狠狠地摔在了那张硬得像石板的床上。

  他手脚并用,扯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死死蒙住自己的脑袋。

  黑暗,降临了。

  那些嘈杂、混乱、逼人发疯的“心声”,终于被隔绝在外,世界勉强恢复了安静。

  许言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良久,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盘踞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冰冷而绝望。

  “我……读书读傻了。”

  “我疯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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