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天子之召与“幸运儿”

  皇家马会那场惊世骇俗的“龙驴之胜”,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其带来的后续影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神迹”,都要来得更加猛烈和持久。

  如果说,“神笔断案”和“佛前斗法”,还只是让许言在民间,被蒙上了一层“在世谪仙”的神秘光环。

  那么,这场在天子脚下、万民见证之中的“人驴合一、逆天夺冠”,则彻底将他,从一个“传说”,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神话”。

  如今,许言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隐隐然,超越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甚至可以和某些香火鼎盛的庙宇里的神佛,掰一掰手腕了。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他靖夜司那座小院的门口。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清晨,当许言睡眼惺忪地推开院门,准备出去溜达一圈时,差点被门口的景象,给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他那原本还算清净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座,由无数根顶级的、还带着清晨露水的胡萝卜,和一袋袋颗粒饱满、油光发亮的精品黑豆料,所堆砌而成的……“贡品山”!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正指挥着下人,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刻着“龙驴之神”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准备往他家院墙上挂。

  许言“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外面那嘈杂的、充满了“求见仙君”、“一睹神驴风采”的喧闹声,感觉自己的“咸鱼人生”,正在离他远去。

  他能“听”到,门口那些胡萝卜,正在用一种充满了“追星族”狂热的语气,疯狂地呐喊着。

  “啊啊啊!是神驴大人住的地方!能被神驴大人吃掉,是我这根萝卜此生最大的荣耀!”

  “选我!选我!我是今天早上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头茬’!又甜又脆!”

  许言感觉,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靖夜司的客卿了。

  他成了一个“神兽饲养员”兼“粉丝后援会会长”。

  院子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龙驴”驴蛋大人,则显得极其适应这种“明星”生活。

  它正悠闲地,享受着许言为它进行的“赛后肌肉放松按摩服务”。

  许言一边有气无力地,为它揉捏着那四条创造了奇迹的驴腿,一边在心中,用“言灵”进行着日常的“主仆交流”。

  “我的驴大爷,你现在可是全京城最靓的仔了。感觉如何?有没有一种走上驴生巅峰的觉悟?”

  驴蛋打了个舒服的响鼻,它的“心声”,一如既往的,纯粹而质朴:“胡萝卜。好吃。豆子。也好吃。按摩。舒服。还想……睡。”

  许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与“龙驴”这简单的快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京城另一端的太傅府。

  府门紧闭,门可罗雀。

  往日里那些车水马龙、前来拜谒的官员,这几日,都像是约好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文博,自那日从马场上,被人用一张毯子“抬”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他,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活着的“笑话”。

  他那场精心策划的、用来洗刷耻辱的“复仇之战”,最终,却变成了将他,连同整个太傅府的脸面,都钉在了历史耻辱柱上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许言甚至不用刻意去听,都能从风中,捕捉到从太傅府方向传来的、那些名贵瓷器和古玩的“悲鸣”。

  “别砸了!别砸了!我是前朝的官窑啊!我好贵的!”

  “我的腰……断了……”

  ……

  许言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充满了“胜利者”优越感的宁静时。

  一道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小院之内,彻底打断了他那悠闲的“按摩服务”。

  沈飞鱼。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黑色常服,但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锐利气息,却丝毫未减。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出事了?”许言心中一凛,也坐直了身子。他知道,如果不是天大的事,这位“大忙人”,是绝不会亲自跑到自己这个“下属”的院子里来的。

  “不。是比出事,更麻烦的事。”

  沈飞鱼的目光,在院门口那座“贡品山”上扫了一眼,随即,落在了许言的身上。那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许言,”他缓缓开口,“你,玩得太大了。”

  许言一愣。

  “我理解,你想赢,你想让李文博身败名裂。”沈飞鱼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但是,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去赢。”

  “‘神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最危险的东西。”

  “因为,它,无法被理解,也……无法被掌控。”

  “而在皇权面前,”沈飞鱼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无法被理解和掌控的力量,都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被捧上神坛,成为可以被利用的‘祥瑞’。”

  “要么……”

  “——被视为‘威胁’,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

  许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之前,无论是‘神笔断案’,还是‘佛前斗法’,都尚在可控范围之内。”沈飞鱼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将其解释为‘巧合’,解释为‘异术’,解释为‘江湖骗术’。但是,这一次,不同。”

  “你在天子脚下,万民之前,让一头驴,跑赢了御赐的汗血宝马。”

  “这,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进入了‘妖术’的领域。”

  “你,已经成功地,引起了这座皇宫之内,那个‘最高的存在’的……注意。”

  沈飞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的警告。

  “记住,许言。在天子眼中,从来没有所谓的‘幸运儿’。只有,‘可控之人’和‘待宰之物’。”

  “他可以容忍一个臣子贪财,好色,甚至弄权。因为这些,都是‘人性’,都是可以被掌控的‘弱点’。”

  “但他,绝不会容忍一个臣子,拥有他所无法理解的‘神性’或‘魔性’。因为那,代表着‘变数’。”

  “而历朝历代的帝王,最痛恨的,就是‘变数’。”

  沈飞鱼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许言那因为“打脸”成功而带来的一丝丝得意,给浇得干干净净。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小聪明”和“小确幸”的脑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来自于权力最顶端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名“玄武”部的校尉,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小院。

  他对着沈飞鱼,躬身行礼,神色,异常恭敬。

  “指挥使大人,宫里来人了。”

  “传话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陈公公的干儿子,小印子。”

  “他……是来传陛下口谕的。”

  “陛下,要单独召见……许客卿。”

  ……

  当许言跟随着那个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小太监,一步步地,踏入那座被誉为“紫禁之城”的皇宫时。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犯人。

  这条路,他前几日,才刚刚走过。

  但上一次,是深夜,是密道,是作为“办案人员”的身份。

  而这一次,是白天,是正门,是作为“被召见者”的身份。

  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带来的,却是同一种,甚至,是更加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能“听”到。

  脚下那每一块由金砖铺就的、光滑如镜的地面,都在用一种充满了威严和冷漠的“心声”,向他发出警告:“收起你的心思。在这里,低下你的头颅。”

  两侧那高大巍峨的、刷着朱红色宫漆的宫墙,则在用一种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沧桑的语调,向他诉说着数百年来,所有试图挑战皇权的、那些人的悲惨下场。

  “我记得,三十年前,那个自诩‘剑仙’的江湖狂徒,他能御剑飞行,剑气纵横。他以为,他能刺杀先帝。结果,他的剑,连第一重宫门,都没能飞进来。”

  “我还记得,一百年前,那个能呼风唤雨的‘国师’。他曾是先先帝最宠信的臣子。但就因为,他‘求’来的一场雨,下错了时辰,淹了陛下的御花园。第二天,他的人头,就挂在了午门之上。”

  这些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历史回响”,让许言的后背,冷汗涔涔。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所谓的“神通”,在这座由绝对的权力、森严的规矩和数百年的血腥历史所构筑的、真正的“权力中心”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和可笑。

  他被带到的,并非是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太和殿”。

  而是在皇宫最深处、一处环境清幽、戒备却更加森严的暖阁——皇帝的御书房。

  在经过了三道繁琐的、几乎要将人从里到外都搜查一遍的安检之后,许言,终于,见到了这位,大虞王朝的,最高统治者。

  皇帝,并没有像许言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地,坐在那张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冕,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地束着头发。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鬓角,已经有了些许风霜的痕迹。

  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正看得入神。

  他的身上,没有那种想象中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龙威”。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气质儒雅的、保养得当的……中年学者。

  但,当许言踏入书房的那一刻。

  当皇帝那双看似随意的、深邃的眸子,从书卷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时。

  许言的“神通”,却在一瞬间,向他发出了最强烈的、近乎于“惨叫”般的……警报!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位中年学者的身后,盘踞着一条他根本无法用言语去形容其巨大和威严的、由纯粹的、金色的“气运”所凝聚而成的……

  ——真龙!

  那条龙,只是随意地,睁开了它那如同日月星辰般的、冰冷的双眼,看了许言一眼。

  许言便感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神通,自己所有的、引以为傲的秘密,在这道目光之下,都被彻底地,看穿了!

  那是一种,来自于“生命层级”的、绝对的……碾压!

  “草民……许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言的膝盖,一软,想都没想,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行了最标准、也最卑微的五体投地大礼。

  “呵呵,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位亲切的长者,“在朕的面前,不必如此拘谨。赐座。”

  一旁侍立的陈公公,立刻,搬来了一张锦凳。

  许言战战兢兢地,只敢用半个屁股,沾了个边。

  “你,就是许言?”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君主在审视臣子,倒像是一个好奇的“粉丝”,在打量着自己仰慕已久的“偶像”。

  “是,草民正是。”

  “嗯,不错。比画像上,看着,要更……清秀一些。”皇帝笑了笑,语气,愈发地和蔼可亲,“朕,听说了你的很多事。‘神笔断案’,‘佛前斗法’,还有……昨日那场,精彩绝伦的‘人驴赛马’。”

  “朕,很好奇。”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求知”的、充满了好奇的光芒。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来了!

  许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场看似轻松的“粉丝见面会”,真正的“正题”,开始了。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将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标准答案”,用一种充满了“诚惶诚恐”和“受宠若惊”的语气,说了出来。

  “回……回陛下!”他装出一副紧张到快要结巴的样子,“草民……草民也不知道啊!”

  “草民,就是一个普通的、运气稍微好了一点点的读书人罢了!所有的一切,都……都是巧合!是运气!”

  “那‘神笔断案’,其实……其实是草民瞎猫碰上死耗子,胡乱猜的!那笔会自己动,肯定是……是当时风大,给吹的!”

  “那‘佛前斗法’,更是草民为了活命,被逼无奈之下,胡说八道!谁能想到,那个假方丈,心理素质那么差,被草民几句歪理邪说,就给……说崩溃了呢?”

  “至于……至于昨日那场比赛……”许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充满了“心有余悸”的后怕表情,“那……那更是邪门了!草民家的那头驴,平时懒得要死,打都打不动。谁知道,昨天,它可能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了,才会……才会跑那么快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运气!都是祖上积德!”

  “不!不对!”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对着皇帝,再次,拜了下去,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虔诚”与“崇拜”!

  “这,不是草民的运气!这,定然是……是陛下您的‘天子龙气’所致啊!”

  “定然是上天,被陛下您的仁德所感,不忍看您被奸臣所蒙蔽,不忍看您的子民被妖人所蛊惑,所以,才屡次三番地,降下‘祥瑞’,借草民这双‘凡胎俗眼’,来彰显您的‘圣明’啊!”

  “草民,何德何能?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天威!都是我大虞的国运昌隆啊!”

  一番充满了“求生欲”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马屁,拍完。

  许言,紧张地,低着头,等待着自己命运的……最终审判。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言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龙椅之上的、充满了审视意味的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停在他的头顶,似乎随时,都会落下。

  良久。

  “呵呵……”

  “呵呵呵呵……”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温和,听不出喜,也听不出怒。

  “有点意思。”

  他缓缓地,说出了和昨日,一模一样的那句话。

  “祖上积德,运气爆棚……嗯,这个解释,朕,很喜欢。”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许言的面前。

  “许言,你,是个‘幸运儿’。”他说道,“而我大虞,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幸运儿’。”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雕刻着“如朕亲临”四字的、小巧的龙纹玉佩,随手,抛给了许言。

  “这块玉佩,你拿着。日后,可自由出入宫禁‘文渊阁’、‘翰林院’两处。朕,准你,随意翻阅其中的典籍。”

  “朕,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才能。”

  “朕,只需要你,继续保持你的这份‘好运’。”

  “继续,用你的这份‘好运’,为我大虞,为朕,带来更多的‘祥瑞’。”

  “你……明白吗?”

  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许言。

  许言,浑身一颤。

  他看着手中那块冰冷坚硬、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龙纹玉佩,再迎上皇帝那双充满了“期许”与一丝……“警告”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草民……遵旨!”

  他深深地,将自己的头,磕了下去。

  ……

  当许言失魂落魄地,走出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得如同坟墓般的皇宫时。

  他后背的内衫,早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所彻底浸透。

  他坐上靖夜司那辆前来接应的、熟悉的黑色马车,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软在了座位上。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躺平”的、自由自在的咸鱼了。

  皇帝,已经亲自,为他,套上了一根由“祥瑞”和“好运”所织就的、金色的……

  ——项圈。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枚小小的、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成了皇帝的“棋盘”之上,一枚被亲自“点化”的、拥有了特殊名字的……

  ——“御用幸运儿”。

  他,要不断地,为这位“棋手”,带来胜利,带来“惊喜”。

  直到……他“运气”用尽的那一天。

  又或者……

  他这枚“棋子”的本身,变得,不再“可控”的那一天。

  许言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依旧繁华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京城。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座城市,在他的眼中,第一次,变得,如此的……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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