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功掌握了对自己神通的“调频降噪”能力后,许言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清爽了起来。他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在这座充满了“八卦”的仙山之上,享受片刻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再次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时,隔壁床铺那属于“卷王”罗烁的区域,又一次变得空空如也。而这一次,当许言慢悠悠地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却发现罗烁并未走远,而是如同一尊铁塔般,浑身冒着腾腾热气,堵在了自家院门口。
他显然是刚刚结束了一轮惨无人道的晨练。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在晨曦的照耀下,反射着健康而充满活力的光泽。他看到许言出来,那张素来坚毅木讷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期待?
“许言。”罗烁的声音瓮声瓮气,但中气十足,“走,吃饭去。”
“吃饭?”许言愣了一下,他本打算直接躺回院子里的躺椅上,享受一下清晨的阳光,顺便听听周围的竹子们聊聊八卦,就这么把上午的时光“摸”过去。
“去外门大食堂。”罗烁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还带着一丝诱惑,“食堂今天供应的,是蕴含少量灵气的‘灵米饭’和二阶妖兽‘铁背野猪’的肉。对我们这种刚刚入门,尚未能完全辟谷的弟子来说,大有裨益。”
许言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他虽然对修炼本身没什么热情,但对这种能自动补充能量、还不用自己动手做的“高档外卖”,还是很有好感的。
“走着!”他当即拍板,锁好院门,与罗烁并肩,朝着那座位于青云峰半山腰的、规模宏大的外门大食堂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同样行色匆匆、赶去食堂的外门弟子。许言能清晰地“听”到,这些弟子们的心情,大多是兴奋而急切的。
一个弟子腰间的佩剑,正在兴奋地“嗡鸣”:【冲啊!去晚了,铁背野猪肉可就只剩骨头了!我主人昨天就没抢到!】
另一个弟子怀里的饭碗,则在用一种充满怨念的语气“嘀咕”:【快点走,快点走!我不想再装那些难吃的灵谷糊糊了!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看来,这顿蕴含灵气的伙食,对于这些每日刻苦修炼、消耗巨大的外門弟子们来说,确实是一场不可多得的盛宴。
当两人抵达食堂时,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地惊了一下。
整座食堂,大得像一座世俗王朝的宫殿。数千名外门弟子汇聚于此,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独特的、混合了灵米那特有的清香、灵兽肉浓郁的肉香以及各种弟子身上汗水与草药的味道。
然而,在这片热闹的景象之下,许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秩序。
这座巨大的食堂,被一条无形的线,清晰地划分成了两个世界。
靠近门口、占据了食堂超过八成面积的,是外门弟子的区域。这里摆放着数百张长长的、由普通青石打造的条桌和长凳。弟子们摩肩接踵,挤作一团,喧闹声、碗筷碰撞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而在食堂的最深处,靠近取餐窗口的一片区域,则明显要清净和高档得多。那里的桌椅,竟是由一种泛着淡淡灵光的温玉打造,每一张桌子都只配了四张独立的、带有靠背的椅子。地面上,也铺着能隔绝噪音和灰尘的阵法地毯。
此刻,那片区域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十名弟子。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身穿比外门弟子服饰精致许多的内门弟子道袍,有的则干脆穿着自己的华服。他们一个个神情倨傲,安然享用着盘中的食物,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在他们与外门弟子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名为“阶级”的墙。
绝大多数外门弟子,在经过那片区域时,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羡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那些,就是内门和核心弟子。”罗烁在许言身边,低声解释道,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向往,“他们无需排队,伙食也是特供的。据说,他们吃的灵米,是上品灵田里产出的‘金丝稻’,灵兽肉,也至少是三阶起步。”
许言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内卷”的尽头,就是“特权”啊。
两人不再多言,汇入了那条长得望不见头的、属于外门弟子的取餐队伍之中。
排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轮到他们。许言看着窗口后那几个巨大的、如同水缸般的木桶和铁锅,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一个木桶里,盛满了晶莹剔透、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白光的米饭,那便是“灵米饭”。另一个铁锅里,则是炖得酥烂、汤汁浓稠、肉香四溢的红烧“铁背野猪”肉。
许言正准备递上自己的饭碗,就在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队伍的前方传来。
只见在内门弟子那片专属的取餐窗口前,一个衣着极其华丽、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青年,正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頭的年纪,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惜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孤傲与洁癖。他身穿一尘不染的月白色丹师袍,袖口和领口,都用银线精心绣制着丹炉和火焰的纹样。他的腰间,挂着一枚价值不菲的暖玉,十指修长白皙,干净得不像是修士,倒像是从未干过粗活的王孙公子。
“这就是今日的特供?”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病态的挑剔,“这铁背猪肉,为何如此油腻?烹饪之时,火候过了至少三息!还有这灵米,蒸煮的水温低了半分,导致米粒的灵气未能完全激发,口感发粘!如此粗鄙之物,简直不堪入口!”
负责打菜的,是一位同样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他显然对这位青年的挑剔早已习惯,只能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莫师兄,您多担待。食堂伙食,毕竟是大锅饭,难免……”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个被称为“莫师兄”的青年,便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侧目的举动。
他竟直接端起手中的白玉餐盘,手腕一抖,将满满一盘的灵米饭和灵兽肉,“哗啦”一声,毫不犹豫地、如同倾倒垃圾般,尽数倒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砰!”
白玉餐盘,被他随意地扔回窗口,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换一份,重做。”他用一种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个下人。
整个食堂,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俊美而孤傲的青年身上。
外门弟子的区域,许多正在吃饭的弟子,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他们辛辛苦苦排队,视若珍馐的灵兽肉,在这个人眼中,竟是连猪食都不如的垃圾!这种赤裸裸的羞辱,让每一个出身平凡的弟子,都感到了一阵屈辱。
然而,敢怒,却不敢言。
因为,那是莫文卓。
丹鼎峰百年一遇的炼丹天才,宗门某位实权长老的亲传弟子,内门弟子中,地位最高、也最不好惹的几个人之一。得罪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是,愤怒很快被压抑下去,变成了沉默。众人纷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只是那气氛,却变得无比压抑。
许言站在队伍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摇了摇头,心中给这个莫文卓,贴上了一个“极品装逼犯”的标签。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这种仗着天赋和背景就目中无人的二世祖,他见得多了。与这种人发生冲突,纯粹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打完饭,找个角落坐下,好好品尝一下这仙界的伙食,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已经准备,绕过那片狼藉的地面,去下一个窗口打饭了。
然而,就在他抬起脚的瞬间,一个极其微弱的、充满了委屈与悲伤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呜呜呜……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许言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那声音,并非来自任何人类,而是来自……那滩被莫文卓倒在地上,混合着油污和灰尘的饭菜旁边,那个被摔得裂开了一道缝隙的……白玉饭碗。
【我的米饭……还没有被人吃完……我的身体……好痛……】
【那个坏人……他不喜欢我……他讨厌我……呜呜呜……】
那个破碎的饭碗,正在用它那诞生不久的、极其单纯的器物之灵,向许言,这个唯一能“听”懂它语言的人,发出最伤心、最无助的“哭诉”。
许言的心,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悲伤,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可以对人类的勾心斗角、弱肉强食,冷眼旁观。但他那该死的神通,却让他对这些拥有了“心声”的、单纯的“物品”,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莫名其妙的“护犊子”之情。
在他看来,食物,是用来吃的。碗,是用来装食物的。它们都在尽职尽责地,完成着自己被创造出来的使命。它们是无辜的。
莫文卓,可以不喜欢食物的味道,但他,不该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努力工作的碗。
在所有人那充满了惊讶、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许言缓缓地,走出了排队的行列。
他没有走向打菜的窗口,也没有走向莫文卓。他径直走到了那片狼藉的地面旁,然后,蹲下了身。
整个食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蹲下的、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的背影上。
许言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裂开了一道缝的、沾满了油污的白玉碗,从地上捡了起来。他又用自己的袖子,轻轻地,擦拭掉碗身上那些肮脏的污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暖……好温暖……你……你是谁?】
碗的“哭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依赖和好奇的“询问”。
许言站起身,一手托着那只破碎的碗,另一只手,还顺便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沾着汤汁的、最大的铁背猪肉。
然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因为他这番莫名其妙的举动,而眉头紧锁的莫文卓。
“这位师兄。”许言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听不出任何情绪,“饭菜不合胃口,你可以不吃,甚至可以要求重做。但,何必跟一个碗过不去呢?”
他举起手中那只裂开的白玉碗,对着莫文卓,轻轻晃了晃。
“你看,它也很无辜的。”
整个食堂,落针可闻。
所有外门弟子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竟然……竟然真的有人,敢为了一个破碗,去当面质问莫文卓?!
这个新来的家伙,是疯了吗?!
罗烁站在队伍里,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那憨厚的脸上,充满了焦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许言给拉回来。
莫文卓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穿着最下等外门弟子服饰的家伙,用这种方式顶撞。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份错愕,便被一种被蝼蚁冒犯了的、冰冷的怒火所取代。
“你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又冷又硬,“一个外门弟子,也配来教训我?”
一股属于筑基期修士的强大威压,从他身上轰然散开,如同无形的巨浪,朝着许言狠狠地压了过去!
许言在那股威压之下,脸色微微一白,身形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他没有被这股气势吓倒,反而看着莫文卓,嘴角勾起了一抹古怪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他将那块从地上捡起的、沾着灰尘的猪肉,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干净,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他砸吧砸吧嘴,仿佛吃的不是掉在地上的脏肉,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做完这个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动作,才再次看向那已经气得脸色发青的莫文卓,慢悠悠地,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却又感觉不寒而栗的话。
“再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我刚才,听这位碗兄说了一件事。”
“它说,它觉得你今天印堂发黑,头顶隐有绿光,眉心煞气环绕,恐在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莫文卓,转过身,一手托着那个破碗,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从罗烁的餐盘里,夹走了最大的一块铁背猪肉,然后自顾自地,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大快朵颐去了。
整个食堂,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许言这套行云流水、惊世骇俗的操作,给彻底搞懵了。
先是为碗出头,再是捡食地上的脏肉,最后,还像个江湖骗子一样,给莫文卓算了一卦?
这……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莫文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甚至有些扭曲。他身为丹鼎峰的天才,宗门的核心弟子,何曾受过如此的……奇耻大辱!
他想发作,想立刻冲过去,用最暴烈的丹火,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连同他手中的破碗,一起烧成灰烬!
但是,他不能。
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仅仅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外门弟子动手,传出去,只会让他沦为整个宗门的笑柄,说他“心胸狭隘,被一个疯子破了道心”。
他那强烈的洁癖和深入骨髓的骄傲,不允许他这样做。
最终,他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用一种仿佛要吃人的、怨毒无比的目光,狠狠地剜了许言的背影一眼。
“你,给我等着。”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话后,他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食堂。
他那几个跟班,也连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食堂门口,那凝固的空气,才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压抑的气氛,被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所取代。
而所有的议论,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个正坐在角落里,一边研究着手中的破碗,一边大口吃肉的青衫青年。
两人的梁子,就此,算是彻底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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