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鹤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穿透云海,宣告着归来。
当天言宗那九座标志性的、如同神明棋子般悬浮于天际的仙山,再一次完整地映入眼帘时,飞车之上的所有内门弟子,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一种发自内心的、回家的安定感油然而生。
唯有许言,在看到那片熟悉而又恢弘的仙家盛景时,心中非但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反而涌起了一股更加沉重、也更加复杂的压抑。
他知道,自己不是归来,而是踏入了真正的、风暴的中心。
飞车没有在人来人往的外门或内门广场降落,而是悄无声息地,直接驶入了位于主峰半山腰的、专门负责宗门丹药与疗伤事宜的“回春谷”。
车刚一停稳,几名早已在此等候的、身着青色丹师袍的药堂执事,便立刻迎了上来。他们与洛清涵简单地交接了几句,便熟练而又小心翼翼地,将依旧处于昏迷中的罗烁,和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的许言,抬上了两副由灵木制成的担架。
“大师姐有令。”为首的一名药堂执事,对周围那些闻讯而来、好奇探望的弟子们,用一种公式化的口吻宣布道,“外门弟子许言、罗烁,于黑风岭执行宗门任务时,不幸遭遇高阶妖兽‘铁背地龙’袭击,身受重伤,幸得大师姐及时救援,才得以保全性命。即日起,二人将留在回春谷的甲字号静室,进行深度疗养。任何人,没有宗主或戒律堂长老的手令,不得探视。”
这个“官方”的说法,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两人为何会身受重伤,也用一种“保护性”的隔离,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避免了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窥探。
许言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他看着洛清涵。
这位天言宗的大师姐,在交代完一切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被送往静室的方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在那清冷之下,许言却分明“读”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万年玄冰之下的暗流般的凝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是一种无声的嘱托,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随即,洛清涵转过身,白衣胜雪,化作一道冰冷的剑光,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山顶那座象征着宗门铁律的、戒律堂的方向,冲天而去。
那枚足以在天言宗内部,掀起一场十二级大地震的、来自“黑狼部”的妖族信物,此刻,就在她的身上。
许言知道,她此去,便是要将那颗足以引爆一切的“惊雷”,亲手交到宗门最高层的决策者手中。
而自己,则需要在这场惊雷炸响之前的、短暂的黑暗与寂静中,耐心地,等待。
回春谷的甲字号静室,是整个天言宗疗伤条件最好的地方。
这里不仅灵气浓郁,布置着能安神静气的聚灵阵法,室内所用的熏香、被褥,都由各种珍稀的灵草织成,对修士的神魂恢复,有着极大的裨益。
罗烁被安置在了内室,由一名德高望重的药堂长老,亲自为他诊治、疗伤。许言则被安排在了外室,虽然伤势没有罗烁那么重,但精神力几乎完全枯竭的他,同样被要求必须卧床静养。
时间,就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平静得有些虚假的疗养中,缓缓流逝。
白日里,许言配合着药堂弟子的治疗,服下各种苦涩但却药力惊人的丹药,感受着自己那如同被撕裂的精神识海,在一点一滴地,缓慢地修复。
到了夜晚,当万籁俱寂,他便会躺在床上,闭上双眼,仔细地“聆听”。
他能“听”到,隔壁内室中,罗烁那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如同沉睡的巨熊,充满了生命力。药堂长老的医术确实高明,罗烁那足以致命的重伤,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稳定好转。
他也能“听”到,静室之外,那些负责守卫的弟子们,在低声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许言师兄和罗烁师兄,这次可真是走了大运,竟然能从铁背地龙的口中逃生……”
“是啊!更幸运的是,竟然还能碰到大师姐路过,否则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话说回来,许师兄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以前只听说他各种行事古怪,没想到竟然有胆子去挑战铁背地龙……”
许言静静地听着这些充满了“善意”的、被蒙在鼓里的猜测与议论,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得令人心悸的宁静。
他在等。
等洛清涵的消息,等戒律堂的反应,等宗主雷霆震怒后,那场席卷整个宗门的清洗。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的时候,他非但没有等来预想中的雷霆风暴,反而等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名穿着深灰色执事长袍、气息如同深渊般沉寂的内门长老,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静室之中。
“许言。”那名长老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不带丝毫感情,“宗主,要见你。”
许言的心,猛地一跳。
终于,来了。
他没有多问,默默地从床榻上起身,穿好衣衫。在那名神秘长老的带领下,他没有走任何正门,而是通过一处极其隐蔽的、位于回春谷后山的传送阵,直接被传送到了天言宗主峰之巅、那座终年被云雾笼罩、寻常弟子连接近都无法做到的——宗主大殿。
大殿之内,空旷而又威严。
天言宗的宗主,那位仙风道骨、气息与天地相合的老者,就静静地站在大殿的中央,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殿顶那副描绘着上古星图的巨大壁画,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言能清晰地“听”到,大殿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块地砖,都在这股压抑的气氛中,发出不安的、细微的“呻吟”。
他走上前,对着那个伟岸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许言,拜见宗主。”
宗主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许言却从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深邃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凝重。
“黑风岭之事,清涵已经用宗门最高级别的‘密言玉简’,尽数告知于我。”
宗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狠狠地敲击在许言的心上。
“但是,我需要听你,亲口,从头到尾,将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再说一遍。”
许言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隐瞒和犹豫。
他将自己是如何在宗门的“废器冢”中,从一把断裂的废剑“残魂”里,第一次听到了关于“黑风岭”和“交易”的线索开始说起。
然后,讲到他与罗烁,是如何为了掩人耳目,接取了宗门的采药任务。
再然后,便是黑风岭中的一切。
他详细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通过“倾听”风的讲述、石的记忆、树的遗言,一步步地,还原出了当年那场背叛与灭口的惨案现场。
又是如何,在那个被幻阵所遮蔽的山洞里,找到了那枚能够作为铁证的、属于南疆妖族“黑狼部”的狼牙信物。
最后,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由五名核心弟子级别的死士,所布下的绝杀之局。以及,他们在生死一线的关头,是如何……侥幸逃生。
当然,关于自己是如何引发那场“山崩”的,他依旧用之前对洛清涵的那套“禁术卷轴”的说辞,含糊地带了过去。
他知道,宗主在意的,不是他用什么方式活了下来。而是,他所带回来的这个情报,本身!
整个讲述的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宗主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插话。
但许言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他的讲述,宗主身上那股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变得锐利,变得……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沉寂了千年的活火山!
当许言说到,那名黑衣人死士,在被洛清涵逼入绝境后,毫不犹豫地挥剑自尽时,宗主那双隐藏在宽大袖袍之中的手,猛地攥紧了。
一股无形的、恐怖的气势,从他体内一闪而逝!
那一瞬间,许言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来自远古的洪荒巨兽盯上,连灵魂都在战栗!整个宗主大殿,都因为这股一闪即逝的气势,而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剧烈嗡鸣!
“黑狼部……死士……”
宗主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了这几个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滔天怒火!
他看着许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欣赏、后怕与庆幸的神色。
“许言,”他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
“你不仅,为宗门带回了最关键的证据,更重要的是,你还活着回来了。”
“你可知,若非你那‘与众不同’的探查之法,此事,恐怕还要被掩盖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等到那时,恐怕整个天言宗的根基,都早已被那些蛀虫,给彻底蛀空了!”
宗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许言都能感受到的疲惫与痛心。
“此事,你与罗烁,居功至伟。”
他看着许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承诺:“你放心,从现在开始,黑风岭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一场针对宗门内部所有‘蛀虫’的秘密清洗,将会在暗中,立刻展开!”
“而你,”宗主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待在回春谷,哪里也不要去,安心地,把伤养好。在所有叛徒被揪出来之前,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保证,不出半月,定会给你,给所有枉死的弟子,一个交代!”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许言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交到了宗门最有权势、也最可靠的人手中。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等待宗主这位掌舵人,用雷霆手段,拨乱反正,肃清寰宇。
他恭敬地,再次对着宗主,深深地行了一礼。
“弟子,遵命。”
……
然而,许言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场风暴的诡异,也高估了“清洗”的速度。
当他从宗主大殿,再次通过秘密传送阵,返回回春谷的静室时,他本以为,自己接下来将会“听”到的,是整个天言宗,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清洗,而变得风声鹤唳,暗流涌动。
可事实,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二天,整个天言宗,风平浪静。
第三天,依旧是,风平浪静。
一周过去了。
整个宗门,依旧是那副仙气缭绕、井然有序的模样。
外门弟子们,依旧在为了那点微薄的修炼资源,而挥汗如雨。
内门弟子们,依旧在各大演武场上,相互切磋,论道修行。
长老们,也依旧按部就班地,开坛讲法,传授道业。
一切,都和许言刚来时,一模一样。
就仿佛,黑风岭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从未发生过。也仿佛,宗主那句“立刻展开清洗”的郑重承诺,只是一句空谈。
若非自己身上那尚未痊癒的伤势,和隔壁罗烁那依旧沉睡的身影,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许言几乎要以为,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藤蔓般,开始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终于,在第八天的清晨,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虚假的平静。他不顾药堂执事的劝阻,以“需要活动筋骨、有益于伤势恢复”为名,第一次,走出了那间让他待得快要发霉的静室。
当他再次沐浴在天言宗那和煦的阳光下,呼吸着那沁人心脾的、充满了灵气的空气时,他却感觉到了一股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他开启了神通。
然后,他“听”到了。
他走过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山间小路。路旁,一尊镇守路口的石狮子,正在用一种充满了“警惕”与“烦躁”的“心声”,向他“抱怨”:
“……又是这种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这几天,一到半夜,总有几只‘老鼠’,从我面前溜过去……烦死了……”
他路过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场上,数百名弟子正在整齐划一地练剑。然而,那些悬挂在演武场四周、本该迎风招展的宗门旗帜,却都在“窃窃私语”:
“……今天的风,好紧张……”
“……是啊,感觉空气里,都是‘窥探’的味道……”
他甚至看到,一名内门弟子,正在与同伴切磋剑法。那名弟子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剑招也使得潇洒飘逸。但许言却能清晰地“听”到,他手中那柄精钢长剑,正在发出极其不安的、剧烈的“嗡鸣”!
那不是兴奋,而是它的主人,在强行压抑着自己内心的焦虑与紧张时,所泄露出的一丝、无法被常人察觉的、真实情绪的“共振”!
紧张、窥探、焦虑、警惕……
这些负面的、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情绪暗流”,充斥着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更让许言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从他走出静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不下十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当他猛地回头时,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山间的云雾,和随风摇曳的竹林。
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就在那些云雾之中,就在那些竹林之后,就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如同毒蛇一般,阴冷地,注视着他。
许言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所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宗主承诺的“清洗”,或许真的在暗中进行。
但与此同时,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的叛徒集团,也没有坐以待毙!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
他们,也同样在行动!
此刻的天言宗,就像一个巨大的、内里早已被蛀空了的棋盘。宗主和叛徒,是两名正在对弈的棋手。而自己,就是那颗被投放在棋盘最中心、也最显眼的,那颗“过河卒”!
双方都在围绕着他,进行着无声的、致命的布局!
许言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迅速转身,快步返回了回春谷的静室,将自己重新关了起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心脏“砰砰”狂跳。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现在所面临的处境,是何等的凶险!
他一直以为,有宗主作为自己最坚实的靠山,自己只需要安心地等待结果就好。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宗主,是高高在上的“帅”,他考虑的,是整个棋局的胜负。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叛徒,那些不知道具体身份、不知道具体数量的“车、马、炮”,他们的眼中,却只有自己!这个知道了他们最大秘密的、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在最终的图穷匕见之前,自己,就是那个最容易被“吃掉”的棋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许言彻底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仅仅依靠别人的保护,是多么的不可靠。
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渴望拥有……更强大的实力!和更高的地位!
他的那些“小聪明”,他的“言灵”神通,在面对面的、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在黑风岭,如果不是他最后关头,不计后果地引爆了整座山脉的“愤怒”,他和罗烁,早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而那种足以引动天灾的“底牌”,他很清楚,自己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再用出第二次。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还能不能成功。
他需要……真正的力量!
他需要一种,能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而不是只能躲在暗处,进行骚扰和辅助的力量!
他需要一个,能让所有阴谋诡者,在想动他之前,都必须掂量一下后果的、足够高的“地位”!
他要从一颗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变成一个……能与那些大人物们,坐在同一张棋盘前,亲自执棋的“棋手”!
许言的眼神,渐渐地,从之前的惊惧与不安,变得坚定,变得锐利,变得……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灼热的野心!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望向了宗门广场的方向。
他记得,就在他下山之前,那里,似乎刚刚张贴出了一张……关于“宗门大比”,即将开始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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