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落幕与新的谜团

  当墨无痕那具被仇恨与野心彻底扭曲的身体,在能量反噬的中心,如同最绚烂的血色烟花般轰然炸裂的瞬间。

  那座笼罩了整个天言宗主峰、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的“血狱囚神阵”,便如同失去了心脏的巨兽,发出了最后一声、也是最不甘的哀鸣。

  支撑着血色天穹的亿万道阵法符文,在这一刻,光芒狂闪,而后,如同被风化的沙雕,开始一寸寸地,崩溃,瓦解,消散。

  “咔……咔嚓……轰!!!”

  伴随着一声仿佛天幕破碎般的巨响,那片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绝望红色的巨大光幕,终于,彻底地,碎裂了!

  它没有化作狂暴的能量乱流,而是如同被阳光净化的污秽,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漫天的红色光雨,纷纷扬扬,洒落而下。光雨之中,蕴含着之前被抽走的、属于弟子们的生命精元,虽然已十不存一,但对于那些还活着的人而言,却不啻于一场救命的甘霖。

  光雨散尽,一缕被遮蔽了许久的、温暖而灿爛的金色阳光,如同利剑般,撕裂了最后残存的血色薄雾,重新,照耀在了这片饱经创伤的天言台上。

  压力,消失了。

  那股跗骨之蛆般的抽取之力,消失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气息的妖神威压,也消失了。

  幸存的弟子们,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感受着那久违的、洒在脸上的温暖阳光,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死亡后,所看到的幻觉。

  “……结束了?”一名年轻的内门弟子,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结束了……”他身旁的一位师兄,声音嘶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布满血污的脸颊上,滚滚而下。

  “我们……活下来了……”

  “呜……呜呜呜……”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先是零星的抽泣,而后,迅速蔓延成了一片充满了悲伤与庆幸的、惊天动地的痛哭声。他们哭着,笑着,拥抱着身边还活着的同门,尽情地,宣泄着那份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最极致的情感。

  而宗主与一众长老,却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庆幸。

  在阵法破碎的瞬间,他们便如同出闸的猛虎,第一时间,扑向了灾难的源头。

  墨无痕的肉身,虽然已经彻底被能量反噬所摧毁,但他的元神,却并未完全消散。一团由最纯粹的怨念与不甘所凝聚的、不断发出无声尖啸的黑色光影,正试图遁入虚空,逃离此地。

  “孽障!还想走?!”

  宗主一声怒喝,探出大手。一只由纯阳灵力凝聚而成的金色巨手,遮天蔽日,瞬间便封锁了那片空间,将那团黑色的元神光影,如同抓小鸡一般,狠狠地,攥在了掌心之中!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第一次,从墨无痕的元神之中,传递了出来。

  与此同时,戒律长老与其他几位战力尚存的长老,则化作数道流光,扑向了那些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斗志全无的叛逆余党。

  没有反抗,没有悬念。

  一场由宗门最高层亲自执行的、雷霆万钧的“清洗”,在顷刻之间,便已落下帷幕。

  阳光,普照大地。

  风暴,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

  ……

  当许言,从那条幽暗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代的甬道中,重新走出来时,迎接他的,便是这样一幅,充满了矛盾与冲击力的画面。

  他身后,那扇为他敞开了一线生机的青铜巨门,在他踏出的瞬间,便缓缓地,带着那阵如同大陆板块摩擦般的、沉重无比的呻吟声,重新,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那片能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白色迷雾,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地,退回到了山谷的深处,重新将那片禁地,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当许言,转过身,望向那片曾经的灵兽园,望向更远处的宗门时。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那条通往禁地的路径入口,追风豹那庞大的身躯,依旧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塑,静静地,屹立在那里。它的身上,插着数不清的、属于妖兽的骨刺与利爪,早已没有了丝毫的生命气息。但它那双金色的瞳孔,却依旧圆睁着,死死地,盯着禁地的方向,仿佛在履行着,它那最后的、无声的承诺。

  灵兽园内,幸存的灵兽们,正在默默地,舔舐着彼此的伤口,哀鸣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的战场之上,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护山大阵的裂缝,在失去了后续妖力的支持下,正在缓缓地自我修复。残存的妖兽,被反应过来的弟子们,如同潮水般,清剿,驱逐。

  胜利,是毋庸置疑的。

  但那遍地的、属于同门与灵兽的尸骸,那冲天而起的、久久不散的血腥味,以及那片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大地,却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狠狠地,刺痛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这是一场……惨胜。

  许言默默地,绕过了追风豹的遗体,向着那片正在进行灾后重建的战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脸色,因为神魂的巨大消耗,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他的眼神,因为亲眼见证了那太过宏大的、不属于人间的秘密,而显得有些空洞与茫然。

  他,如同一个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孤独的幽灵。

  “是……是许师兄!”

  “许言!他从后山出来了!”

  一个正在清理战场的、眼尖的外门弟子,第一个,发现了他。

  这一声惊呼,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个,从那片所有人都敬而远之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后山禁区,独自一人,走出来的青衫身影之上。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異的寂静。

  紧接着,这片寂静,便被一声充满了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粗犷的咆哮声,彻底打破!

  “许言!!!”

  罗烁!

  他那魁梧得如同铁塔般的身躯,此刻早已变成了一个“血人”。他身上的铠甲,破碎不堪,露出了下面翻卷的皮肉,左臂,甚至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诡异地扭曲着。

  但在看到许言的瞬间,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所有的伤痛。他那张布满了血污与疲惫的脸上,爆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你这狗东西居然还活着”的惊喜与后怕的复杂情绪。

  他迈开大步,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无视了自己那随时可能断裂的臂骨,冲到了许言的面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了血腥味的、足以让普通人骨骼尽碎的……熊抱!

  “你……你他娘的……没死!”罗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丝明显的、劫后余生的哭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最朴素的话。

  “咳……咳咳……”许言被他勒得险些当场去世,“我说……罗师兄,你再用点力,我就算没死在里面,也得被你给……勒死了……”

  “啊?哦哦!”罗烁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手中的那柄“话痨剑”,在此刻,也极其罕庸地,没有说任何垃圾话,只是发出一阵阵亲昵的、喜悦的嗡鸣,不断地,用剑柄,轻轻蹭着许言的胳膊。

  而就在此时,另一个人,也缓缓地,走了过来。

  是洛清涵。

  她的情况,看起来,比罗烁还要糟糕。她那身标志性的、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早已被鲜血与污秽,染成了斑驳的、触目惊心的红黑之色。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苍白得如同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显然,那场燃烧了一切的“天衍星陨剑阵”,对作为主阵人的她,造成了几乎不可逆转的巨大创伤。

  她,正在指挥着丹鼎峰的弟子们,有条不紊地,救治着伤员。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早已是强弩之末的事实。

  当她看到许言时,她那双即便是身处地狱,也依旧清冷如寒星的眼眸,第一次,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她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就那样,静静地,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望着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有发自内心的感激,有对禁地之内发生之事的、无法遏制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深深的……庆幸。

  许言看着她,看着她肩头那道依旧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她那苍白如纸的脸颊,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两个字。

  “我……回来了。”

  洛清涵的眼眶,微微一红。她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弓弦般的身体,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放松了下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只回了两个字。

  “辛苦了。”

  简单的对话,却仿佛已经,说尽了一切。

  周围,越来越多的幸存弟子,围了上来。他们看着许言,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崇拜与狂热。

  虽然,他们不知道,在后山禁地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能量大爆炸,是从内部,瓦解了那座让他们绝望的血祭大阵!

  是许言!

  是他,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不着调、最玩世不恭的“关系户”!

  是他,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在连宗主和长老们都陷入死局的绝境之中,孤身一人,闯入禁地,最终,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 undeniably(不可否认)伟大的方式,拯救了所有人,拯救了整个天言宗!

  他,是英雄!

  是天言宗,当之无愧的、唯一的……救世主!

  “许师兄!禁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是怎么做到的?!”

  “是啊!您是斩杀了一头上古魔神吗?!”

  “许师兄!请受我一拜!”

  无数充满了激动与好奇的询问,如同潮水般,向着许言涌来。

  许言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真诚而又狂热的脸庞,感受着那股足以将人捧上神坛的敬畏,他那因为神魂消耗过度而有些混沌的脑袋,变得更疼了。

  他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脸上,习惯性地,浮现出了一丝无奈的、仿佛在说“你们好麻烦”的苦笑。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所有人那充满了期待的、等待着聆听一场英雄史诗的目光,极其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用一种云淡风轻的、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哦……也没什么。”

  “就是,里面有两个脾气不太好的大佬,因为一点陈年旧事,快要打起来了。”

  “我进去,帮他们……劝了个架。”

  ……

  ……

  ……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那狂热的、崇拜的表情,都凝固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笑,仿佛是一个信号。

  压抑的气氛,被瞬间打破。无数人,笑着笑着,眼泪,却又流了出来。

  ……

  数日之后。

  天言宗的重建工作,在悲伤而又坚定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战死的弟子与灵兽,被厚葬于后山的英灵园。叛逆的余党,被尽数废除修为,打入了暗无天日的镇魔塔。而那罪魁祸首——墨无痕,他那缕被宗主禁锢的、充满了怨毒的残魂,则被日夜悬挂于山门之外,承受着九天罡风的吹拂与烈日阳炎的灼烧,以儆效尤。

  一场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盛大的追悼与表彰大会,也随之举行。

  洛清涵,因临危受命、统帅全局、死守宗门之功,被宗主亲自授予“宗主第一继承人”的身份,地位超然。

  罗烁,因身先士卒、悍不畏死、凝聚外门弟子之心,被破格提拔为内门核心弟子,并赐予炼器峰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

  而对于,最大的功臣——许言。

  宗门,却给予了一场,最高规格的“沉默”。

  大会之上,宗主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禁地之内的事情。只是以“宗门大比冠军”和“于危难之际,立下不世之功”的名义,赐予了他一枚,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地位的……“天言太上令”。

  见此令,如见宗主。可自由出入宗门任何区域,可调动除长老之外的任何弟子,可查阅……道藏阁最顶层,那些只有历代宗主,才有资格翻阅的,最古老的秘典。

  这个赏赐,没有给他任何实际的职位,却又给了他,超越所有职位的……特权。

  当晚,宗主,再一次,于主峰之巅,秘密召见了许言。

  依旧是那间,朴素的、仿佛与世无争的静室。

  宗主,亲自为许言,沏上了一杯,氤氲着淡淡道韵的“悟道茶”。

  “尝尝吧,”他微笑着说道,“此茶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老夫,也舍不得喝呢。”

  许言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了茶杯。

  两人,相对而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宗主,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没有问,许言在禁地之中,到底做了什么。他没有问,那尊被封印的上古妖皇,是死是活。他更没有问,许言,究竟是如何,劝退了那位连上古诸神,都只能选择用生命去封印的、恐怖的存在。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欣慰、感激,却又带着一丝深邃与复杂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许言。

  许言,也从他的目光中,读懂了。

  ——有些秘密,太过古老,太过沉重。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孩子,”宗主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的‘道’,很特殊,也很……伟大。”

  “老夫,无法理解你的‘道’,更无法,指点你的‘道’。”

  “但是,老夫觉得,或许,你可以在那些,比天言宗的历史,还要古老的典籍之中,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他将那枚温润的、仿佛由星辰之核打造而成的“天言太上令”,轻轻地,推到了许言的面前。

  “去吧。”

  “去道藏阁的顶层。”

  “去寻找,你的‘源头’。”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也是……”宗主站起身,对着许言,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揖。

  “……整个天言宗,欠你的。”

  ……

  第二篇章,落幕。

  许言,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拯救了整个天言宗,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与友谊。他在宗门内的地位,达到了顶峰。

  然而,当他一个人,在那洒满了清冷月光的、后山英灵园的墓碑之间,缓缓穿行时。

  他的心中,却没有太多,属于胜利者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也更加巨大的……迷茫与困惑。

  他缓缓地,摊开自己的手掌。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尊伟大的、骄傲的上古妖皇,在最后,传递给他的、那句充满了无尽追忆与忌惮的话。

  ——“那个,吾称之为‘述道者’的人。”

  ——“他,是汝之‘道’的源头。”

  “述道者……”

  许言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那个,以一己之“言”,定义了天地规则,将无敌妖皇,都强行“定义”为沉睡的、天言宗的创派祖师……

  他,究竟是谁?

  他那足以被称为“创世”的“道”,与自己这个充满了“恶搞”与“吐槽”精神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言灵”神通,又到底,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传承?是转世?还是……某种更加匪夷所思的、跨越了时空的……“巧合”?

  许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墨无痕那场惊天动地的阴谋,那场足以颠覆整个宗门的浩劫,在这一刻,回想起来,竟显得那般的……渺小。

  那,只不过是一场,发生在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横跨了数个纪元的、关于“道”与“理”的战争棋盘之上……

  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局部的冲突。

  而自己,这个看似解决了冲突的“英雄”,实际上,却只是一个,在无意之间,刚刚触摸到这盘棋局边缘的……小小的、充满了迷茫的……棋子。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片被九轮清冷的明月所点缀的、深邃无垠的夜空。

  这个世界,这座宗门,这条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开始逐渐熟悉的“修仙之路”……

  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的陌生、无比的浩瀚、也无比的……神秘。

  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的、真正的世界,正如同画卷般,在他的面前,缓缓地,展开了一角。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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