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落木背着药草包,一边数着路边的石榴树找回去的路,一边掂着手里的石榴。可能是风,或是,还是被手上的石榴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他正打算蹲下去捡,旁边的树丛里突然钻出来一团橙红色的布条,伸出一截捞走了那颗石榴,冲进了一旁的路口。
格落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追出去。那团布条相当聪明,直接从居民区冲向了一旁的夜市。夜市虽然已经开始收摊,但大大小小的摊位和尚未散去的游客还是差不多挤满了整条街道。那团布条以一个十分矮小的姿态在众人的身下窜动,让格落木找不见它的影子。“什么东西跑到哪里去了……”
他试图喊行人帮忙抓住那个家伙,但他又怕自己会口胡,而兜里还有一点剩余的漂浮药水。格落木后来谈起这件事时对自己选择飞天追人而不是求助这一点表示他也一点搞不懂,但他不后悔,只说是水土不服导致的思维错乱。
于是这条街上疲惫的人群就会看到一个穿着简朴的少年突然飞到空中虽然弄出了比大喊更引人注目的动静,格落木确实觉得自己更加自在了许多,从上方看得很清楚,那团布条已经跑进了另一边的小巷。
漂浮不像飞行那么自在,药剂也不足以让他维持多长时间。他只能先将自己的身体浮到屋顶上,再跳到另一个屋顶,直到接近位置纵身一跃。
“好了好了我把石榴还你行了吧。”
虽然格落木最终只是把自己摔在了她的面前,这位石榴小姐已经不想再跑了。
“你一直用这种方式展示自己的能力吗,通过从高空跌落的方式?”“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我下午摔了。”“超级多,相信你自己,你当时摔下来的声响整个院子都能听到。”两个人连脸都没看到就开始吵嘴,没人在乎地上那个无辜的石榴。
“你当时也在?”“我在街上找人占卜没人理我,就想着去政府碰碰运气。”“我觉得政府不会想要一个小偷。”“所以我是以法理师和占卜师的身份去应聘的,虽然会的不多,我还会弹琴,不过他们没让我展示。”
格落木坐在地上胡乱摸到了那个石榴,终于能好好看一眼面前的“石榴小姐”。
她身上的布料比格落木身上的好不了多少,但是能看出有很细致的红橙色花纹;头发是一团乱糟糟的橙红,让人想起皮克说的那个爆炸头客人;她的眼睛很大,像两颗深沉的琥珀。而和她的混乱格格不入的是她左耳上的红宝石耳坠,一枚被浪费的奢华。
“对不起,”石榴小姐收拾自己的衣服,把一打团布料梳理开恢复成披肩和裙摆的样式。“我今天一次占卜服务都没卖出去,我也不知道面试到底能不能过,我就是有点饿,看见你手里有个石榴我就……抱歉……我,我是等到石榴掉到地上才去拿的……算了……”
格落木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但是真诚并拥有过剩的同理心。自己小时候父母刚过世时也挨饿过,一直到老师把他接进学校。虽然自己对占卜术没兴趣,不过一颗石榴的代价还是可以付出的。
“能给我占卜一下吗,报酬是这个石榴。这位……”
面前的红色女人怔了一下,便立刻摆出一副明亮的“很高兴为您服务”表情:
“叫我普莱丝。当然可以,我们去高一点的地方。”
两个人穿过市区,走到城市边缘的森林,普莱丝从一直走到一处山崖,普莱丝在地上铺好自己的麻布毯和水晶球。格落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这种困惑在石榴从自己头上拔了根头发时彻底布满了他的脸。
“我知道你很困惑,但你的能力对我来说也很困惑,所以放轻松。顺便为了保证我的可信度,这是我的巫女团的徽章。”“巫女团?”“好吧当我没说,现在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睛。”
格落木尝试放松,照她说的做。普莱丝把他的头发放进药水里,当头发被完全溶解时,她轻轻将嘴唇靠近水面。
一段短促又缠绵的咏唱飘了出来,浮动在水面之上。在一阵涟漪后产生的是热情的沸腾,普莱丝叫它“命运的轰鸣”。
跳脱的“命运”被倾倒在水晶球与受试者的双手之上,它并不浸润而是挥发,被普莱丝轻轻吸入,推着她倒在麻布毯与草坪上,倾听命运女神到底对这个男孩做了什么。
“你将……”
“遇见你所渴望的陪伴……”
“失去你所理所当然的……”
“拥有不曾拥有的时间……”
“产生意想不到的重逢……”
“逃离你本渴望的陪伴……”
“期待永恒美好的未来……”
……
格落木睁开眼睛时,普莱丝正在把她的水晶球从他的手里拿出来。“没了吗?”“没了,你想知道什么?”“没有更精确一点的?例如面试结果?”“我的占卜没有那么高的精度,又不是高山堡垒里信仰天神的大祭司。不过说实话,你的命运闻起来很奇怪。”“我能把石榴要回来吗?”“不行。”
普莱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扒开了石榴的皮,把香甜的果肉直接塞进自己嘴里,拎着自己的东西走下了山坡。
格落木耸耸肩,他对占卜没兴趣,他现在很困,也看得出普莱丝很困。“你也没有住的地方吧。”“当然,你有地方?”“可能有,过去看看。”
两人回城的路不能算尴尬,只能说鸦雀无声。普莱丝不是不想聊天,只是她怕自己说上头把自己“精彩”的一生以及一些其他私人原因:
“为什么他身上的魔力有海神的痕迹?而且只是痕迹,他一点法术不会使用,”普莱丝身为天空法术的持有者,体内的法术天然对海神法术排斥,感知得非常清晰。
“……以防万一吧,反正是你自己打算吃那个石榴的,天哪我为什么要陷入这种境地……不过如果我真被选上了不是还要跟他一起工作!不对不对我不一定被选上,他也不一定选上——不对他怎么可能不被选上,一共就没有几个正经候选人他肯定能,所以我该怎么办,逃吗?可我饿啊……”
普莱丝就这么念叨了一路,担心身边那个男生是她所惧怕的“其中之一”。
格落木完全不在意,他只是在数路边的果树有几棵是芒果树,几棵是石榴树。
“抱歉,除了大哥给你安排的客房,我们没有其他房间了。”
普莱丝没注意格落木在柜台前和员工聊什么,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楼外的一个垃圾桶,看着它慢慢被一个男人挡起来。那个男人的头顶还有几根鸟毛。
“嘿,你是不是下午去市政府表演占卜的姑娘,需要住的地方吗?”
“皮克你先停一下,”无奈的服务员打断了皮克的邀请,“我知道你喜欢帮别人,但说真的,你不能把所有面试选手全都一股脑装进我的旅店里,我的店里已经没地方了。”
“真没地方了吗?我记得我没找那么多人……总之感谢小弟,我欠你一个人情~”“不用这么肉麻,你可是皮克,皮克·巴贝罗,谁不知道你。话说你咋还不睡?你不快一个小时前就回家了吗?”
皮克的哈欠在说到“巴贝罗”的时候就开始响起来了。“不知道为啥,可能今天吃多了吧,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头顶还有鸡毛。”格落木不关心他姓什么,对羽毛比较好奇。
“我可以助眠!”一直沉默的普莱丝突然弹起来,“我是说……我有个助眠香薰,可以助眠,我可以帮你。”普莱丝跟见到个救援军队一样热情地推销自己,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把皮克当成能保护她的地头蛇一样的靠山。(实际上皮克更像地头狗,成天在市里跑来窜去,和每个想认识的人吃饭,所以才吃多了睡不着。)
普莱丝压了一路的话全部用在推销自己的助眠香薰上,皮克也一直听着,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直到柜台小哥都惊讶起来。格落木倒是觉得挺有趣了,还在想她的香薰用了什么药草。
“总之,让我带着我的香薰去您的家中,助您美梦常在。”“所以你想在我家借宿。”“啊不是内个……”“来呗,家里就我和我妈,她也没睡,在读书,很让人犯困的那种。”
“这个,那个,这个——”“你怕我的话我可以把我妈叫过来——”“我求你了去他家住吧,这座城市有至少一半的年轻新人都住过他家。”小哥已经开始翻自己的小说了。
格落木居然还在看着,他现在在猜皮克他妈在看什么书,以及一边看小哥看书一边想象他是皮克的妈。
时间已经从午夜滑到凌晨,忙碌的昨天终于来到尾声。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床铺,旅店的单人床、柜台后的折叠床、住了20多年的房间,和一个被一位母亲和一个小妹妹精心装饰过的阁楼。啊,多么幸福祥和,格落木,或者说,拉古特喜欢那一天,永远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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