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熬过一夜,林小河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着消毒水的味道。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来换班,催他回去休息。
“家里钥匙你还有吧?回去好好睡一觉,你外公这儿有我呢。”
林小河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他点点头,没多推辞,拎起自己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双肩包,走出了医院大楼。
清晨的小城刚刚苏醒,早点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气,环卫工人沙沙的扫帚声规律地响着。他凭着记忆,穿过几条熟悉的、却略显陈旧的街道,走向那个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家。
那是一个带小院的平房,院墙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院门是老旧的双开木门,门环上挂着一把略显笨重的铁锁。他摸出钥匙串,找到了那把记忆里最沉、锈迹最明显的钥匙,插进去,费了点劲才拧开。
“吱呀——”
推开院门的声音干涩而悠长,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多年的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桂花树,比记忆中更加枝繁叶茂。然后,就是院子西头那间独立的、外墙被雨水浸出深色痕迹的瓦房——外公的木工坊。
工坊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放下背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仪式,才伸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光线透过高高的、积满灰尘的窗户,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无数微小的木屑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慢放键。
工坊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相仿,却又截然不同。各种刨子、凿子、锯子依旧挂在墙上,但不少都蒙上了细细的灰尘。靠墙的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半成品的木料边角,一个做到一半的小板凳,榫头还裸露在外,像是时间突然在这里停滞。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尘埃和淡淡桐油混合的特殊气味,不再是他记忆中那般鲜活浓郁。
这里静得可怕。没有了刨子推过木料时那富有节奏的“嘶嘶”声,没有了锤子轻轻敲击榫头时的“笃笃”声,更没有了外公那偶尔哼起的、不成调的老戏腔。
只有一片被遗弃的、死寂的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工具,仿佛能看见外公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稳定的手,曾经如何灵巧地驾驭它们。而现在,它们只是静静地挂在墙上,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诉说着过往的辉煌。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工作台一角,那里放着一副老花镜。他走过去,拿起眼镜,镜腿有些松了,镜片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木胶指印。他下意识地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就在这时,他在老花镜旁边,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料边角,被随意的扔在台子上。它的形状很奇特,天然弯曲,一头宽一头窄,像个小小的、没有雕琢的鸟儿。木质温润,纹理细腻。
林小河认得这种木头,是黄杨木。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块小木料拿了起来。握在手心,竟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温润妥帖的触感,仿佛它天生就该待在那里。
这块沉默的、被遗忘的小木料,似乎比这满屋子的寂静,更能与他对话。
他在工坊里慢慢踱步,手指拂过蒙尘的工作台,拂过那些冰冷沉默的工具。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外公的倒下,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被迫暂停。
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到家了没有,嘱咐他冰箱里有菜,自己弄点吃的。
他挂了电话,却没有丝毫食欲。他在那个只做到一半的小板凳前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着那个裸露的、打磨得还不够光滑的榫头。外公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这个半成品,显然是在他身体已经出现问题时被迫中断的。
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想做点什么。不是用代码,不是用那些虚无缥缈的逻辑。而是用他的手,用这满屋子的工具,去触碰,去改变,去完成。
他站起身,目光在墙上的工具间逡巡,最后落在一把中等大小的平刨上。他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沉甸甸的,木制的刨床被岁月摩挲得异常光滑。
他走到工作台前,找了一块不大的废木料固定好。然后,他回忆着外公的样子,双手握住刨子,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力向前推去。
“嗤——啦——”
一声干涩、艰难、极其难听的摩擦声,猛地划破了工坊的寂静。刨刀吃进木料太深,几乎卡住,只推出一小段粗糙不堪、厚薄不均的木花,要断不断地卷曲在刨口。
和他记忆中那轻快、流畅,能推出薄如蝉翼、连续不断木花的“嘶嘶”声,天差地别。
手艺生疏了。不,或许他从来就没真正掌握过。
他看着那团丑陋的木花,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刨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他在数字世界里看似无所不能,却在这最原始的手工活计面前,笨拙得像个小学生。
但他没有放下刨子。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回想外公说的“重心要沉,力气要匀”,再次用力,小心翼翼地向前推去。
“嗤啦……”
声音依旧不那么悦耳,但这一次,刨出的木花似乎稍微顺滑了那么一点点。
他就在这片沉寂的、布满灰尘的工坊里,对着那块废木料,一遍,又一遍,推着手中的刨子。笨拙,却执拗。
仿佛要用这生涩的声音,驱散这屋里的死寂,也驱散自己心中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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