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小河的生活变成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他负责守夜，让母亲能回家睡个囫囵觉。白天他就在家补觉，或者一头扎进那间沉寂的工坊里，跟那些蒙尘的工具较劲。
刨木花的手感稍微顺溜了一点，但离“丝滑”还差得远。他对着网上找来的视频学，回忆着外公零碎的教导，感觉自己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个怎么也削不圆的木棍较劲，院门外传来了王磊标志性的大嗓门。
“林子！开门！有活儿找你！”
林小河放下手里的半成品，拍了拍满身的木屑，走去开门。只见王磊咧着嘴站在门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局促、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的中年女人，是隔壁巷子的张阿姨。张阿姨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四条腿的木头板凳，做得极其粗糙，榫卯处歪歪扭扭，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让整个凳子像个跛脚的老头，歪向一边。板凳面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几个看不出形状的彩色图案，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了。
“张阿姨，您这是……”林小河有些疑惑。
张阿姨还没开口，脸先红了，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嗫嚅着说不出话。
王磊在一旁快人快语：“嗨！是这么回事！张阿姨她小孙子，前两天非闹着要坐这个小板凳吃饭，结果这破凳子一条腿不牢靠，孩子一屁股坐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哭得那叫一个惨！张阿姨的儿子回来就发火了，说这什么破烂玩意儿早该扔了，非要当着孩子的面把它劈了当柴烧！”
张阿姨听到这里，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王磊接着说：“可这孩子不干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说这是他的‘宝座’，死活不让扔。张阿姨没办法，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会修木头的人。我一想，你这不现成的大师傅嘛！”
林小河听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看向张阿姨手里那个寒酸却承载着孩子全部眷恋的小板凳，又看了看张阿姨那满是恳求又带着羞愧的眼神。
“阿姨，您别急，我看看。”他接过那个小凳子，入手很轻，木质也是最普通的松木，做工确实不敢恭维。他晃了晃，结构松散，那条短腿更是摇摇欲坠。
“这……这小河，你看能修吗？”张阿姨紧张地问，“要是太麻烦就算了，我……我再想想办法哄哄孩子……”
林小河没立刻回答。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小板凳。这活儿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甚至有些……掉价。跟他以前经手的动辄百万用户级别的项目比起来，简直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但当他手指拂过凳面上那些模糊的、幼稚的涂鸦时，仿佛能看见一个孩子趴在上面，认真作画的样子。他能感受到张阿姨那份夹在儿子怒火和孙子眼泪之间的无措，以及这破旧小凳在一个家庭里掀起的微小波澜。
“能修。”他抬起头，语气平静而肯定，“就是个小毛病，加固一下，把腿修平就行。不难。”
张阿姨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那……那多少钱？小河，阿姨给你钱！”
林小河摆了摆手：“阿姨，邻里邻居的，提什么钱。顺手的事儿，我一会儿就给您弄好。”
“那怎么行！这……”张阿姨还要坚持。
王磊在一旁打圆场：“张阿姨，您就别跟他客气了！他刚回来，您就当给他个练手的机会！以后咱街坊四邻有啥桌子腿椅子腿松了的，都找他！”
林小河被王磊这话逗得有些无奈，但也点了点头：“对，阿姨，您别客气。”
好说歹说，才把千恩万谢的张阿姨送走。
王磊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小河，挤眉弄眼：“行啊，林大师傅，这就开张了！感觉咋样？”
林小河没理他的调侃，拿着那个小凳子回到了工坊的工作台前。他找来几块小木片，量了量尺寸，准备做榫头加固。又找出那把最小的手锯和木锉，准备修理那条短腿。
王磊饶有兴致地靠在门口看着：“用不用我帮忙？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不用，你站着别动就是帮忙了。”林小河头也没抬，开始小心翼翼地锯掉那条短腿底部已经磨损不平的部分。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但神情异常专注。
工坊里再次响起了锯木和锉木的声音，不再是为了练习而发出的、带着烦躁的噪音，而是有了明确的目的性。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王磊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跑回店里看店去了。
林小河一个人待在工坊里，耐心地打磨着那条凳腿，让它与其他三条腿齐平。然后用小木片和木工胶，仔细地加固松动的榫卯接口。他做得比练习时认真百倍，仿佛手里不是个不值钱的破板凳，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当最后一点胶水干透，他用砂纸将修补过的地方细细打磨光滑，确保没有毛刺会扎到孩子的手。
他拿起修复好的小凳子，放在地上试了试，四平八稳。
那个歪歪扭扭的“宝座”，终于不再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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