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直播

　　张阿姨拿着那只修得结结实实的小板凳，千恩万谢地走了。没过半小时，她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的搪瓷盆塞到林小河手里。

　　“小河，阿姨自己做的糯米糕，你尝尝！千万别跟阿姨客气！”她脸上堆着如释重负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我家那小祖宗，抱着凳子不撒手，乐得在地上打滚！可算是消停了！真是多亏了你！”

　　林小河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那盆温热的糯米糕。白色的米糕上点缀着红枣和葡萄干，散发着甜丝丝的、朴实的香气。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谢意，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心里却像被这热气熏着，暖烘烘的。

　　王磊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了过来，倚在门框上，看着那盆糯米糕直咂嘴：“可以啊林子，开业大吉，这就收上礼了！”他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掰了一块糯米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张阿姨这手艺没得说！……哎，我说，你这手艺，不能白瞎啊！”

　　林小河掰了一小块糯米糕，慢慢嚼着，香甜软糯。“没白瞎，这不帮上忙了么。”

　　“光是修个板凳哪够？”王磊咽下糕点，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那盆糯米糕上，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林子，你不如开个直播！”

　　“直播？”林小河一愣，这个词离他此刻身处的老旧工坊，似乎有点遥远。

　　“对啊！”王磊来劲了，比划着，“你看啊，你现在修东西，修得这么……这么用心，光咱们街坊看见多可惜！你把它播出去！让外面的人也看看，咱这儿还有个这么……这么有味道的老手艺！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小河修复工坊’！怎么样，够味儿吧？”

　　林小河端着那盆糯米糕，沉默了。直播？记录他这笨手笨脚的样子？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上会飘过怎样的调侃和嘲笑。但王磊的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那片刚刚被张阿姨的感谢湿润过的土壤。

　　苏婷那天的话也在他耳边响起：“……让更多人看到。”

　　让更多人看到什么？看到这即将消失的技艺？还是看到这种……“修复”本身的价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台，上面还散落着修理小板凳时留下的细小木屑和一点胶痕。又看了看手里这盆代表着最质朴认可的糯米糕。

　　也许……试试也无妨？

　　“设备呢？”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设备好说！”王磊见他意动，更兴奋了，“我店里有个旧的手机支架，以前搞活动用的，先给你用！手机你自己有吧？找个光线好的地方一架，齐活！”

　　说干就干。王磊风风火火地跑回店里，真拿来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可伸缩的手机支架。两人在工坊里比划了半天，最后选定在工作台侧面一个角度，既能拍到林小河的手部动作，又能带到后面挂满工具的那面墙，背景颇有几分岁月的沉淀感。

　　林小河拿出手机，架好，调整角度。屏幕里出现的是他沾着点木屑的旧T恤袖子，和一双因为这两天频繁动手而略显粗糙的手，背景是斑驳的墙壁和沉默的工具。没有美颜，没有滤镜，只有最原始的真实。

　　他犹豫了一下，在直播标题栏里，输入了王磊建议的那个名字：【小河修复工坊】。又在下面加了行小字：也许，我能修好你的“舍不得”。

　　没有预告，没有宣传。在一个普通的午后，林小河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点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最初的十几分钟，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误点进来的游客，头像闪一下便消失了。林小河也没说话，他只是找了一块之前练习时刨得比较光滑的小木块，拿出刻刀，开始在上面随意地刻划着线条，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缓解面对镜头的紧张。

　　王磊用自己的手机进了直播间，发了一条弹幕：【主播手艺不错，就是有点闷啊！】

　　林小河瞥了一眼屏幕，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依旧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忽然飘过一条不一样的弹幕，ID是“宁静致远”：

　　【师傅，我有个紫砂壶的盖子摔缺了个小口，能修吗？】

　　林小河刻刀一顿，抬起头，看向镜头，第一次开口，声音因为不习惯而有些干涩：“紫砂壶……那个，我不是专业修陶瓷的。可能……修不了。”

　　【宁静致远】：【哦，没事，谢谢师傅。】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ID“奋斗的小鸟”问：【老板，我笔记本电脑屏幕碎了，能换吗？】

　　林小河：“……这个，我修不了。”

　　王磊在屏幕外都快急死了，用口型无声地喊：“说点别的！介绍一下你自己啊！”

　　林小河看着屏幕上零星飘过的问题，大多都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眼看就要熄灭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有点傻。

　　就在他准备关掉直播的时候，一条新的弹幕跳了出来，ID叫“老陈醋”：

　　【这背景看着真舒服，满墙的老家伙什。主播是跟老师傅学的艺？】

　　这个问题，林小河能回答。

　　他放下刻刀，看着镜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稍微自然了点：“跟我外公学的。他……他身体不太好，工坊快开不下去了。我……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它维持下去。”

　　他说得很慢，很朴实，没有任何煽情。

　　【老陈醋】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好小子，有心了！关注了，常来看看。】

　　几乎同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动画效果——一艘免费的“小心心”火箭滑过。是王磊送的。

　　紧接着，那个“宁静致远”也送了一朵免费的“小花”。

　　【虽然壶修不了，但支持手艺人。】

　　【奋斗的小鸟】：【主播加油！】

　　林小河看着屏幕上那几句简单的鼓励和那两个微不足道的免费礼物，握着刻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直播间的人数，不知何时，悄悄变成了“17”。

　　人不多，但都是活人，都在看他，看这间老工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小木块，更加专注地刻划起来。工坊里只剩下刻刀划过木面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被微小善意包围的平静。

　　他的“小河修复工坊”，就以这样一种近乎笨拙和冷清的方式，在浩瀚的互联网世界里，发出了第一声微弱却真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