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转凉,河面上的风带了明显的寒意。码头的活计也跟着季节变换,米船少了,多了运木炭和冬货的船。阿升和小黑依旧在码头上忙碌,只是身上那件旧棉袍显得更单薄了。
这天下午,工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筐有些蔫吧的橘子,算是给大伙甜个嘴。橘子不大,表皮也失了水分,但在单调的码头上,算是个稀罕物。工头随手抓起几个扔给相熟的苦力,剩下的就摆在一边,谁爱拿谁拿。
阿升眼疾手快,捞了两个,自己剥开一个,掰了一半递给小白。橘子瓣干瘪,吃起来带着点酸涩。
“凑合吃,比没有强。”阿升说着,眼睛却瞟向筐里剩下的几个。
小黑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些橘子,没动。他的大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安静地看着。有几个苦力走过去拿了,筐里很快见了底,只剩下最小最皱的一个,孤零零躺在筐底。
阿升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拍拍手站起来,像是随意溜达,走到那筐边,弯腰捡起最后那个小橘子,在手里掂了掂,嘟囔一句:“这破玩意,都没人要。”
他走回来,经过小黑身边时,手腕一抖,那个小橘子就滚到了小黑的脚边。
小黑身体微微一颤,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橙黄色的小点,没动。
阿升已经走回小白身边,重新坐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望着河面,忽然对小白说:“这橘子,没我老家后山上的甜。我们那儿,满山都是橘树,到了秋天,空气都是甜的。”
小白的目光从那个孤零零的橘子上移开,落到阿升脸上。这是阿升第一次主动提起老家具体的事。
“我爹,”阿升的声音平缓了些,“他会挑最大最红的橘子,埋在谷糠里,等到快过年才拿出来。那时候吃,才叫一个美。”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后来打仗,村子烧了,橘树也没了。”
小黑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箱上的毛刺。那个小橘子还躺在他脚边。
“我娘……”阿升顿了顿,“是病死的。没药,也没钱请郎中。她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想再吃口老家的橘子。”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河水。码头的喧嚣仿佛也沉默了,只有风吹过篷布的声音。
小白看着阿升的侧影。这个总是一副混不吝样子的少年,肩膀其实还很单薄。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过了许久,小黑忽然动了。他极快地弯腰,捡起那个小橘子,紧紧攥在手心里。他没有立刻吃,只是那么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橘皮里。他依旧背对着他们,瘦小的肩膀微微起伏。
阿升像是没看见,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歇够了,干活!”
傍晚收工,天色灰蒙蒙的。三人一后两前往回走。路过那条熟悉的巷口,阿升停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三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他递给小白一个,自己拿了一个,然后把最后一个,看也不看,往后递去。
小黑跟在后面,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烤红薯,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拿着,烫手。”阿升催促。
小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红薯。他拿在手里,没有吃。
阿升也不管他,自顾自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呵气。小白学着他的样子,也慢慢剥开皮。红薯很甜,热气从手心传到身体里,驱散了一些秋寒。
小黑捧着红薯,跟着他们走。走到土地庙附近那个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谢谢……橘子。”
说完,他抱着红薯,头也不回地快步钻进了那条通往破庙的小巷。
阿升站在原地,看着小黑消失的方向,咬了一口红薯,含糊地对小白说:“这小子……总算放了个响屁。”
夜色笼罩下来,巷子里飘起饭菜香。阿升三两口吃完红薯,抹抹嘴:“走,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扛大包呢!”
他的声音在晚风里传开,带着市井的活力。
小白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红薯的甜味还留在唇齿间。他学着阿升的样子,把包红薯的旧报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
往后又过了些时日,江南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码头的活计越发难等。河面起了冰,运炭的船也少了。阿升带着小白和小黑,有时一整天也等不到几件活。
阿升的窝棚在风雪里显得更加单薄,帆布和席子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冷。他裹着所有能裹的破布,还是冻得牙齿打颤。小黑那边更糟,土地庙后那个破窝棚几乎四面透风。
“这不行,”阿升看着棚外灰蒙蒙的天,“得想法子弄点炭。”
他带着小白在城里转悠了一天,想找点短工,可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紧缩开支。
最后,阿升在一个关闭的当铺屋檐下,发现了几块被人遗弃的、半湿的蜂窝煤。他如获至宝地捡回来,又去捡了些干树枝。
晚上,窝棚里终于生起了一个小小的炭盆。湿煤不好烧,冒着呛人的青烟,但那点微弱的热量,已经是寒夜里最奢侈的东西。
阿升把炭盆放在窝棚中央,三个人围着坐下。小黑是被阿升硬拉来的,他原本还倔着不肯,直到阿升说“炭火是你和我一起捡的树枝引着的”,他才磨磨蹭蹭地跟进来,缩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
火光微弱,映着三张年轻的脸。棚外风雪呼啸,棚内烟雾缭绕,空气里有湿煤味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阿升把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火堆,呵出一团团白气。
“这鬼天气,”他搓着手,“骨头缝都快冻上了。”
小黑蜷在另一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对着火。他的旧棉袄更显空荡,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冻得发青。
小白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跳跃的火光。他感觉不到冷,但喜欢看火光在阿升和小黑脸上跳动的样子——暖融融的,而且很有趣。
“小白,”阿升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你好像……不怕冷,也不怕饿。”
小白正看着盆里那点火苗,闻言抬起头。
“嗯。”他应了一声。
“我早看出来了。”阿升用木棍拨了拨炭火,溅起几点火星,“你那身衣服,从来没脏过。还不用吃东西。”他顿了顿,看向小白干净如新的衣衫,“你是什么?妖怪?还是……神仙?”
小黑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异,看看小白,又看看阿升,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小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都不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选择最接近的词语,“我只是……从别的地方来。”
阿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行,你不愿说就算了。”他拍了拍小白的肩膀,力道不轻,“反正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他把目光转向小黑:“吓着你了?”
小黑迅速摇头,垂下眼皮。
“这世道,稀奇事多了去了。”阿升重新看向炭盆,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小时候,村里来过个走江湖的艺人,能吞刀吐火。我爹说,那是障眼法。可我觉得,说不定世上真有些我们不懂的玩意儿。”
“想起来,当时,我家里也有这么个火塘。冬天夜里,我爹就抱着我烤火,给我讲他年轻时走船的故事。”
“他说江上的风比这还冷,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但他们船工有句老话——再冷的天,凑在一起烤火就不冷。”
小黑默默听着,大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后来呢?”小白轻声问。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主动问起什么。
阿升扯了扯嘴角:“后来?后来就没啦。仗打起来了。”
他把手里的木棍折成两段,扔进火里。火苗猛地窜高,又慢慢低下去。
“我……不太会说话。”小白慢慢开口。他在学习,学习用他们的方式表达,“但这里,比很多地方都暖和。”
阿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废话,有火盆呢!”
小黑悄悄抬起眼,看了看小白。这是小白第一次说这样……像是带着温度的话。
“喂,小黑,”阿升把最后几根干树枝小心地添进火盆,“别光缩着,说句话。咱们仨现在可是一条破船上的蚂蚱,船要是沉了,谁都跑不了。”
小黑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胳膊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船不会沉。”
“哟?”阿升挑眉,“这么肯定?”
小黑不吭声了,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
过了会儿,阿升突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等着,我去买点吃的。”
他回来时,不仅带了烤红薯,还多了一小包炒黄豆。他把红薯分给小白和小黑,自己抓了把黄豆撒在火堆旁的石头上。
黄豆在石头上蹦跳着,发出细碎的爆裂声,香气飘散开来。
“尝尝,”阿升对小黑说,“我爹以前就这么给我烤的。”
小黑犹豫了一下,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心地捏起一颗烤黄豆,飞快地缩回去,放在嘴边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好吃吗?”阿升问。
小黑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石头上的黄豆。
“说话。”阿升用树枝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好吃。”小黑的声音细若蚊蚋,但确确实实说了。
阿升笑了。他又抓了把黄豆撒在石头上,对小白说:“你也尝尝。”
小白学着他们的样子,捏起一颗烤黄豆。豆子很香,还带着火气。他慢慢咀嚼着,看着阿升教小黑怎么挑烤得最酥的豆子,怎么不被烫着手。
“你爹……”小白忽然开口,“是个好人。”
阿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着豆子:“嗯。他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在江上走船。风浪大不大不由人,但船往哪儿开,得自己掌舵。”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腾起的青烟,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江面:“我现在这条破船,好歹也算有个方向了。”
趁阿升说话的功夫,小黑的小手不停地把烤好的黄豆一颗颗捡起来,放在一片干净的落叶上,堆成一个小堆。
等豆子都烤完了,他把那片叶子往阿升那边推了推。
阿升看看那堆金灿灿的豆子,又看看小黑低垂的脑袋,伸手抓了一把,剩下的推了回去:“够了,你吃你的。”
小白看见,阿升好像吃得更香了。
夜更深了,风雪似乎小了些。
炭盆里的火苗越来越弱,但余温尚存。阿升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小黑也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微微发抖,却固执地不肯靠近火盆更多。
小白看着他们。他不需要睡眠,便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挡住了从棚口缝隙钻进来的、最直接的一股冷风。他伸出手,悬在将熄的炭盆上方,一丝微不可察的热力缓缓弥散开来,让那即将熄灭的余烬,维持住了最后一点温暖。
阿升在睡梦中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往温暖源蜷了蜷。
小黑紧绷的身体也在那持续的温度里,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棚外是冰冷的现实,棚内是相依的梦境。
小白坐在两人中间,守着这偷来的一隅温暖。他依然不太明白人世间那些复杂的爱恨,但他开始懂得,所谓在一起,或许就是在寒夜里,能彼此借一点微光,骗过冬天的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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