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城里已经有了些年味,家家户户飘出炊香,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
但这份喜庆,与码头上蜷缩的三个少年无关。
阿升的病来得又急又凶。前几日,顶着风雪去城外找活,回来当夜,他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得起皮。
起初,他还强撑着说没事,直到第二天早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窝棚里只剩下他粗重滚烫的喘息。
小白守着他,用冷水浸湿的破布敷在他额头上,但那点凉气很快就被体温逼走。阿升烧得迷糊,嘴里胡乱喊着些听不清的词汇,有时又猛地惊醒,抓住小白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小黑每天一早就出去,在冰冷的城里,四处寻找能换钱的活计,或者干脆乞讨。
他比平时更加沉默,回来时总是带着一点微薄的食物——有时是两个冰冷的窝头,有时是一碗寡淡的稀粥。他把大部分吃的留给阿升和小白,自己只啃最小最硬的那部分,缩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得……得请郎中……”阿升在一次短暂的清醒时,攥着小白的衣袖,声音嘶哑,“再烧下去……人就废了……”
小白看着他因高热而痛苦扭曲的脸,又看看小黑冻得发紫、裂开血口子的手。他沉默地站起身。
他们说,生死,是循环的一部分。痛苦与幸福,对他而言,只是云田里的作物,自然生长,自然收割。
但此刻,阿升的痛苦如此具体,如此灼热,令他无法安坐。
“我去找郎中。”小白说。
阿升猛地摇头,烧得通红的脸上挤出一个艰难的笑:“没……没钱……”他咳嗽起来,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算了……没用……”
小黑抬起头,大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怀里捂着的,半个还算柔软的窝头,又往阿升那边推了推。
年关逼近,讨债的也开始上门。几个穿着短打,面相凶狠的男人找到了窝棚,他们是之前放印子钱的。
阿升最早为了度过时日的艰难,借了一点,利滚利,如今已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小子,躲这儿呢?”为首的那个用脚踢了踢窝棚的支柱,整个棚子都晃了晃,“钱呢?今天不还,别怪我们不客气!”
阿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倒下,只能嘶声喊道:“宽限……宽限几天……等我病好了……”
“病?死了也得还!”那人啐了一口,眼神扫过窝棚里寒酸的景象,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小白和小黑身上,“哟,还养着两个小的?没钱就拿人抵债!”
小黑猛地站起来,像只被激怒的小兽,虽然瘦小,却死死挡在阿升和小白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声音。
那地痞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小崽子还挺凶!”伸手就要去抓小黑。
一直沉默的小白,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小黑前面。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地痞。
他的眼神很静,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地痞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地痞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觉得这少年有点邪门。他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撂下“三天后再来,再不还钱,烧了你们这破窝”的狠话,带着人走了。
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阿升痛苦的喘息和棚外呼啸的风声。
小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回过头,看了看小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他默默地蹲下去,重新把那个窝头掰成更小的块,试图喂给已经没什么意识的阿升。
阿升烧得糊涂,吞咽困难,食物和水,有些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小黑不厌其烦地,用袖子小心地擦掉,再试。
“阿升……”小黑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生涩的依赖和恐惧,“你别死。”
阿升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小白站在一旁,看着小黑用那双冻疮累累的手,笨拙地照顾着阿升,看着阿升的生命,被病魔蚕食。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眼神凝重。他能感觉到,无形的世界规则交织在一起,在他动念的瞬间微微震颤。
退散疾病,抹除债务,赶走严寒。本是弹指的事。
但人间本多苦难。世界也脆弱不堪。若是贸然干涉……
力量的洪流在体内安静地蛰伏,与眼前的绝望,形成冰冷的对峙。
夜更深了,风雪似乎永无止境。窝棚在风中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阿升的呼吸变得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小黑累极了,趴在阿升旁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手紧紧抓着阿升的衣角。
小白坐在他们身边,静静守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路,只能靠自己,挣扎着走过去。而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这寒夜里,陪着他们,直到黎明。
他知道,明天,将是更艰难的一天。而有些选择,已经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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