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心结

　　张解放突然间的炸了庙，其实在魏秋生的预料之中。

　　他今天来到这里，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请动张解放给自己跑车。

　　一个能让刘富贵花那么大代价，也要弄到供销社名下做事的人，张解放的为人肯定错不了。

　　再说，魏秋生现在也算是供销社挂了号的吃公家饭的人，等以后办好队办企业，有很大概率要跟刘富贵长期搭班子。

　　现在要是不解决这个心结，等到张解放真去了南塘村，说不准还要跟刘富贵再干一仗。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一次性说开。

　　张解放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魏秋生，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很明显在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门边的几个孩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好像这么多年，他们从没见过张伯伯发这么大的火。

　　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没了血色，一个个的身子都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魏秋生只是缓缓的放下了手里的碗。

　　“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的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等到张解放粗重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了一些，魏秋生这才开口说道：

　　“张叔，我跟谁也不是一伙的，我只认理。”

　　“你跟刘哥的恩怨，我听他说过两句。”

　　魏秋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这事，虽然是因为刘哥那张嘴没把门而起的，但是……追根究底，这事还真不怪他。”

　　“是你，把这几个黑户娃的身份，瞒的太紧了。”

　　当魏秋生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张解放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怒色在这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灰败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那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攥的指节发白的拳头也无力的松开。

　　“你……都知道了？”

　　魏秋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门边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他的目光很柔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只是很安静的看着他们，像是在看几个普通的孩子。

　　这个眼神，就是最好的回答。

　　“嗬……”

　　良久，张解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缓缓的转过身，背对着魏秋生，那宽厚的肩膀剧烈的起伏着。

　　过了好半天，张解放抬起那只沾满了黑色油污的粗糙大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通红一片。

　　“呵……是啊……”他声音沙哑的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就是因为这个。”

　　“我揍那个姓刘的王八蛋，就是因为这几个孩子！”

　　张解放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有些颓然的坐倒在床沿上。

　　他从兜里又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终于把烟点燃。

　　“他们……都是我过命兄弟的种。”

　　张解放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的砸在魏秋生的心上。

　　“在队伍上，一个班里睡上下铺的兄弟……全都折在那帮子……就留下这么几个根。”

　　“他们走的时候，都托我照顾。”

　　“我他娘的能不照顾吗？！”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手指微颤，咬着牙继续说道：

　　“可他们的档案……太敏感了。我托了多少关系，跑了多少地方，想给他们把户口落下来……可就是落不下来！一个个，全他娘的是黑户！”

　　“刘富贵那个王八蛋，我当他是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才跟他提过一嘴难处，可他呢？他那张破嘴上没个把门的，喝了点猫尿就敢到处胡咧咧！”

　　张解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说什么‘地主老财养童养媳’……”

　　说到这里，他猛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的摁在身下的床板上，烟头接触木板，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冒出一缕青烟。

　　“他知不知道，他那句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捅到上面，这几个孩子是什么下场？我他娘的又是什么下场？！”

　　“我当时就想弄死他！”

　　屋子里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只有张解放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魏秋生安静的听着，心里那最后一点疑惑也彻底解开了。

　　他看着角落里那几个眼神麻木，瘦弱不堪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着，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终于明白，为什么张解放宁愿自己带着孩子们过着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死活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

　　他在怕。

　　他不是怕自己惹上麻烦，而是怕给这几个用命换来的兄弟遗孤，惹上灭顶之灾。

　　魏秋生站起身，没有再看张解放，而是迈步走到了那几个孩子的面前。

　　孩子们看见他走过来，吓得更是往墙角缩了缩。

　　那个之前给魏秋生开门的小女孩，像是鼓起了自己全部的勇气，张开瘦弱的胳膊，把更小的弟弟妹妹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满警惕的瞪着魏秋生。

　　魏秋生冲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恶意。

　　然后他蹲下身，从自己带来的那个军绿色布包里，拿出了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点心，轻轻的放在了小女孩的脚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站起身，走回到张解放面前，抬手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张叔，户口的事，牵扯太大，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短期之内，恐怕没有什么好办法。”

　　“但是，吃饭穿暖的事，还是能解决的。”

　　张解放闻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魏秋生。

　　魏秋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准备在我们南塘村，成立一个队办企业。到时候等公社的手续办下来，你就专门给咱们跑运输。活儿肯定少不了，钱也比你在鬼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跑，拿的稳当。”

　　“你如果信得过我，就把孩子们都带到我们村去。”

　　魏秋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

　　“村里有大队部，有民兵队，比你这个谁都能闯进来的大杂院要安全一百倍。再说了，你信不过大队，还信不过我吗？我跟你保证，他们到了村里，一天三顿，顿顿都能吃上热乎的。”

　　“至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再也没有人敢嚼他们的舌根，再也没有人敢拿他们的身份说事！”

　　“我妈心善，最见不得孩子受苦。我大舅是队上的民兵队长，有他在，也没人敢欺负他们。”

　　“你以后出车在外，也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怕他们在家饿着，怕他们冻着，怕他们被人欺负了去。”

　　这番话，说的掏心窝子，魏秋生是真的想帮眼前这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一把。

　　张解放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死死的盯着魏秋生，嘴唇翕动着，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秋生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的迎着他的目光。

　　良久，他再次开口，轻声问道：

　　“张叔，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