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魏秋生的话，王德江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着他：“你知道了？”
“知道了。”魏秋生点头，“举报信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又能咋办？难不成你是来救他的？这事儿明里是要动王大海，可查的那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冲着我供销社来的。”
王德江招了招手，示意魏秋生在对面坐下。
李慧兰恰在这时端了一杯热水，放在魏秋生面前的旧桌子上，杯子和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男人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说王大海这人搞投机倒把，中饱私囊，这不就等于把我们供销体系架在火上烤吗？要知道家里有了一只蟑螂，那就有可能有无数只。”
“现在纪检刚拿到势，肯定会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王德江一边说着，一边望着窗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一点火星子烫到了他的手指，但他好像没有察觉。
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不见丝毫的月光星斗。
“王主任，我不是来救他的，可是……现在的情况是不得不救。”
魏秋生见王德江这个样子，想必在这之前也是在内部打听到了不少口风，情况不太乐观。
“王大海这个人，自私自利，目光短浅，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能翻脸不认人。放在以前，这样的人，别说救他，就是看着他掉进坑里，我都不会伸手拉一把。”
这话说得实在。
王德江没吭声，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又点上一支，默默地抽了一口，等着魏秋生的下文。
“我今天来，是想救咱们的‘红旗山货加工厂’，也是想把咱们供销社给摘出去。”
这话一出口，王德江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想想，王大海倒了，谁拿到的好处最大？”
魏秋生没等王德江回复，自己又抛出了问题，“国营饭店采购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谁会坐上去？八成是孙国庆的人，还能有别人吗？”
“孙国庆是啥人，您比我清楚。他要是再把国营饭店把在手里，整个县城的猪肉和山货采买，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
“到时候，别说咱们南塘村的山货，就是供销社想从国营饭店的渠道往外调拨点东西，怕是都得看他的脸色。”
“再说了，今天他能为了国营饭店采购科长的位置，把王大海往死里整。明天，他就能为了更大的利，把刀子捅向您。到时候，王主任，您就是下一个王大海。”
魏秋生的每一句话，都重重的敲在王德江的心坎上。
一下子让王德江心里翻江倒海。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供销体系内，王德江也是跟孙国庆也斗过的，太清楚对方是啥货色了。
原先以为这事不会是孙国庆下的黑手，可听到魏秋生的分析，没跑了！甚至他的后头还有人，想借着王大海这事做跳板，打着供销社的主意！
“那你的意思是？”
“保住王大海。”魏秋生斩钉截铁的说道。
“到时候，他就是咱们养在孙国庆旁边的饿狼。有他在，孙国庆就不敢一家独大，就不敢肆无忌惮。他们两个相互撕咬，相互牵制，咱们才能如鱼得水，您这个供销社主任，也才能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魏秋生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德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叫制衡。王主任，您需要一条听话的狗，但更需要一条能咬人的狼。”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慧兰进来给两人加了一道热水，又悄悄地退了回去。
过了许久，王德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思路清晰的年轻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看事情竟然还没有一个农村来的小子透彻。
“你说得对。”王德江终于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只是现在有两个问题摆在面前，一个是今天白天，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顶上缺的是一个叫王清远的人，他的背后站的是商业局的副局长王洪才。”
“再说举报信已经到了纪检，人也被带走了。现在说啥都晚了。”
“不晚。”魏秋生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王主任，这是我们南塘村成立‘红旗山货加工厂’的公社批文。”
王德江拿起那份文件，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上面那个鲜红的公社大印，还有钱文广的亲笔签名。
“王大海被举报的由头，是‘高价收购山货，与投机倒把分子勾结’。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罪名’，变成他的‘功劳’。”
魏秋生指着那份批文，继续说道：
“您现在，以县供销社的名义，出具一份情况说明。
就说，为了响应地委‘不等不靠，搞活经济’的号召，供销社决定选取南塘村作为扶持试点，授权国营饭店采购科，对该村出产的农副产品，进行‘议价收购’的尝试。
王大海的行为，不是个人中饱私囊，而是为了扶持集体经济，创新工作方法。”
“这份说明，再加上我们公社的批文，就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直接把王大海从‘投机倒把’的泥潭里，给摘了出来。不但没罪，反而有功！”
王德江的眼睛越来越亮，原本一团乱麻的事情，在魏秋生条理清晰的分析下，一点点被理顺。
“这能行？”
“行不行的，总得试试。”
魏秋生站起身：“王主任，您是供销社的一把手，只要您敢出这份文件，敢认这件事，纪检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他们查的是个人作风问题，可不敢插手您供销社的内部业务创新。”
“再说了，纪检虽然得了势，可还是在红委会的管辖之下！”
王德江猛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
最后，他一跺脚，重重的锤了下桌面。
“好！就按你说的办！”
王德江快步走到里屋，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方印着“安仁县供销合作社”的公章和一沓抬头纸。
他回到客厅，坐在桌前，拧开钢笔，蘸足了墨水，在那张印着红头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魏秋生就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
写完，王德江拿起公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他把那份足以改变王大海命运的文件递给魏秋生，神情郑重。
“秋生，这份文件，你怎么用？”
魏秋生小心地将文件折好，揣进怀里。
“王主任，这份文件，不能由您交，也不能由我交。得让它自己长了腿，顺顺利利的递到上头的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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