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焦黑的废墟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打湿了艾莉娅苍白的面颊,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流下。
林逸下意识地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套,想要为她遮挡,动作却在中途僵住。
一件脏污的外套,又能抵挡什么?
苏小柔跪在一旁,徒劳地用手帕擦拭着艾莉娅脸上的血污和雨水,眼泪无声地滚落。
王大锤像座沉默的铁塔,守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玄尘老道蹲在那儿,慢悠悠地又从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破道袍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根皱巴巴、品相不佳的老山参须子。
他捏起一根,掰开艾莉娅毫无血色的嘴唇,塞了进去,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吊命用的,别指望能救醒她。”
老道头也不抬,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心脉被黑暗力量啃得跟破渔网似的,圣光那点自愈本事,不够看。”
林逸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道长,您刚才说下血本找救命的东西?是什么?在哪里?”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
玄尘老道没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林逸脸上。
又扫过他紧握的拳头,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渴望。
“怎么,小娃娃,真动心了?”老道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别忘了,她可是教廷的人,跟咱们,不是一路。”
“她是为了救我们才……”苏小柔抬起泪眼,争辩道,声音哽咽。
“救你们?”老道嗤笑一声,打断她。
“她是圣女,净化黑暗是她的活儿,碰上这事儿,她不上谁上?各为其主,各司其职罢了!”
“你们还真当是过命的交情了?”
这话像根针,刺得林逸心脏一缩。
他看着艾莉娅安静得仿佛瓷娃娃般的脸。
想起她最后那个释然的微笑,想起她毫不犹豫用身体挡住利爪的决绝真的,只是各司其职吗?
“我不管她是谁!”
林逸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眼神却异常执拗。
“我只知道,她救了我的命,救了我们大家的命!现在她躺在这里,有办法救她,我就一定要试!”
王大锤重重地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对!俺也一样!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就这么,这么没了!”
玄尘老道盯着林逸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剥开。
良久,他才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摆弄着那几根参须。
“救她的东西,叫‘天使之泪’。”老道的声音平淡,却像惊雷炸响在三人耳边。
“天,天使之泪?”苏小柔倒吸一口凉气,连哭泣都忘了。
“那不是,教廷传说中的圣物吗?据说蕴含着最纯净的生机之力,能肉白骨,活死人可那只是传说啊!”
“传说?”玄尘老道嗤笑。
“朗基努斯之枪的碎片之前不也是传说?现在不也在你们手里转过一圈?”
林逸心中剧震,又是圣物!
“这东西在哪里?”他急切地问。
“谁知道呢?”老道摊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能藏在梵蒂冈某个布满禁制的密室里”
“可能流落在哪个古老的遗迹里,”
“”也可能被某些胆大包天的家伙私下收藏了”
“”反正,不好找,非常不好找。而且,就算找到了,怎么拿到手!教廷会轻易把这种级别的圣物给你?去偷,去抢?”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盆冷水,浇在林逸心头。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的残酷压得几乎熄灭。
是啊,他只是个刚刚入门的外卖员,连内力都操控得磕磕绊绊,凭什么去觊觎教廷的至高圣物。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玄尘老道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艾莉娅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即使昏迷也依旧紧紧交叠放在胸前的手上。
“不过嘛”老道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眼前倒是有一件现成的‘钥匙’,或者说是信物。”
林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老道用脏兮兮的手指,轻轻拨开了艾莉娅交叠的手指。
在她掌心,紧贴着她冰凉皮肤的地方,一枚小巧玲珑、通体纯银、雕刻着繁复天使图案的十字架,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仿佛在与艾莉娅残存的生命气息共鸣。
“这是?”林逸怔住。
“圣女徽记。”苏小柔低声解释,语气复杂。
“每一位圣女在正式晋升时,都会由教皇亲自赐予,蕴含着独特的圣光印记,是她们身份和与教廷联系的象征。”
玄尘老道嘿嘿一笑。
“这东西,在教廷内部权限可不低。拿着它,至少能证明你们和这丫头有关系,不至于被当成异端直接净化了”
“而且,据说在某些特定的地方,这徽记能感应到同源圣物的气息”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逸
“怎么样?小娃娃,敢不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这可不是之前那块碎片,能让你随手扔出去喊‘抢单’的。”
“保管它,意味着你正式接下了救她的因果。也意味着,你和她,和教廷,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前面的麻烦,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雨水更密了,敲打着断壁残垣,也敲打在林逸的心上。
他看着那枚在艾莉娅苍白掌心中微弱闪烁的徽记,又看向她毫无生气的脸。
接下它,就是接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一个可能将他拖入无尽深渊的漩涡。
教廷、黑暗议会、未知的强敌,他凭什么去面对。
可是不接呢?
难道就看着她这样生机一点点流逝。
最终香消玉殒?然后背负着这份沉重的恩情与愧疚,苟活一辈子?
他做不到。
林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艾莉娅的伤口,轻轻地将那枚还带着她一丝体温和微弱圣光波动的圣女徽记,从她掌心取了下来。
银质的十字架入手微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感。
那柔和的圣光接触到他的皮肤,传来一丝淡淡的暖意,仿佛艾莉娅残存的意志。
他将徽记紧紧握在手心,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眼神却如同被洗过的黑曜石,清晰而坚定。
“我保管。”他看向玄尘老道。
玄尘老道浑浊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道爷我累了,这丫头暂时死不了,先弄回去再说。这鬼地方,待久了晦气。”
他弯腰,看似随意地将艾莉娅拦腰抱起,动作却意外地平稳。
“走了,回窝。”
林逸握紧手中那枚仿佛有千斤重的徽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太多东西的废墟,转身,跟上了老道的步伐。
苏小柔和王大锤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雨幕中,四个蹒跚的身影,带着一个沉睡的圣女,走向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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