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你们全力赶赴马拉松战场的时候,雅典人已经和波斯人陷入了激战。
当雅典军队到达马拉松平原上时,波斯人正在登船。他们牵制雅典军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现在打算和海军一起去袭击雅典城和希腊更深处的土地。
波斯骑兵已经走了七七八八,只有步兵还留在海滩上,他们已经摆好的阵型等待雅典军队的进攻。斥候们在雅典人出发后就向大部队报告了消息,所以他们有所准备。但为什么他们在明知敌人来犯的前提下还要分出部队离开?也许是他们的指挥官认为面对微不足道的雅典军队,只靠这些兵力就足够了。
波斯军指挥官是大流士国王的异母兄阿塔菲尼斯和亲卫军军长达提斯。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曾经为国王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民族,埃及人、巴比伦人、印度人和亚述人都要匍匐在他们脚下。如此不可一世的赫赫战功也难怪他们胆敢如此轻敌。而除了信心这一层面,他们更大的底气就是波斯大王交给他们的两千名不死军。[1]
看着对面阵营里士兵身上穿的那些奇装异服和手中各种奇奇怪怪的武器,不少雅典人心里都有些发怵。地米斯托克利主张按照原定的计划,在山谷列阵等待敌人进攻,但当天的轮值将军米太亚德却反对这个方案。
“为什么,米太亚德,你原来不是赞同这个提议吗?”
地米斯托克利着急地问道。
“那是因为之前的假设都是在波斯人比我们强的前提下制定的。现在波斯人主动把阵地让给了我们,而且他们的骑兵都在船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难道还要我们等敌人的骑兵下船后再和他们打吗?”
米太亚德的理论让地米斯托克利无法反驳。见他不再争辩,米太亚德于是来到阵前向雅典士兵们发表了战前演说:
“公民们!雅典目前正在遭受着建城以来所从未有的巨大危机!就在不久前,我们刚刚驱逐了僭主,建立了民主的城邦。但是为什么我们还是不能享受安稳的生活?看看你们前面!是波斯人!民主的大敌!希腊的大敌!他们蹂躏了每一个被他们征服的城市,所到之处只剩一片焦土!假如雅典被波斯人征服,那么等待我们的将是永无止境的折磨;可是一旦这个城邦得救,我向你们保证:它将成为希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城邦!你们将选择什么?死亡?或者胜利!来吧,公民们!为雅典,为希腊而战!”
“战!”“战!”“战!”
米太亚德的演讲激起了士兵们献身的热情,他们高声呼喊着,奋不顾身地一齐冲向了波斯人的阵地。
两千米……一千米……五百米……二百米!他们进入了波斯军弓箭的射程。波斯人的第一波箭雨让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立刻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但哪怕是躯体已经被箭矢射穿,他们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折断插在身上的箭杆,然后一瘸一拐地跟在战友们身后继续扑向敌人。他们是如此地虔诚而狂热,以至于根本不理会身上血如泉涌的伤口和身旁倒下再也无法苏醒的同伴。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就在他们即将撞上敌人的时刻,波斯军队前方的重步兵们也向他们发起了反冲锋!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两支军队如同海啸和大山一般撞到一起。威撼天地的厮杀甚至让战场周围真实的山岩和海浪都晃荡了几分。长矛互相交替,盾牌互相挤压。一把斧头刚刚砍下一颗人头,它的主人就会立刻被另一支短剑捅穿。
双方你来我往,在这人命如蚁般的地狱里,没有一方愿意表露出一点儿怯惧:希腊人为心爱的家园而战,而波斯人也在为被他们视为与之同等的荣誉而战。
军士长埃斯库罗斯原本在希腊军队的中部位置,但是前排的战友们已经悉数战死了,现在他也就成了前排。他的哥哥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奋战。他们配合默契,已经协力杀死了6个敌人。
一名坦胸露肉、皮肤黢黑的波斯士兵出现在他们面前,目测至少有两米五高,满身横肉,腰有大盾那么粗,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头怪兽,连喉咙里发出来的战吼也如野兽一般。手中拿着一把硕大的钉锤,上面的钉子沾满了零零散散的碎肉和血痕。也不知在遇到他们之前,这个怪物已经杀死了多少雅典人。
埃斯库罗斯看在眼里,心里止不住地胆颤。
巨人大吼一声,将手中的大锤高高举起砸向两人。埃斯库罗斯和他的哥哥灵活的跳到一边躲了过去。那一锤在地面砸了个空,巨人又将锤子在地上一掣,扬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周围的视线。埃斯库罗斯本来还想还击,只见巨人从灰烟中冲出来迅速撞向两人,兄弟两个只好再次跳开躲到一旁。
烟尘散尽时,刚刚被砸中的地方,现出一个深坑。若是人被它给砸中,估计只能在地面留下一团惨不忍睹的血肉饼。
兄弟两人一边躲闪,一边默契地各自跳到巨人两侧。他们心想,这么粗犷的家伙,反应一定也很迟钝,于是打算从两面对他进行剿杀。
埃斯库罗斯率先发起攻击,他扔掉盾牌——面对这么强悍的敌人,盾牌也没有用了——双手握紧长矛瞄准巨人的脑袋一跃而起。
巨人却精准地抓住了刺来的矛尖,用力一甩就将埃斯库罗斯给扔出去。
埃斯库罗斯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手中的矛头已经被巨人捏的粉碎。但他并不遗憾,因为他的佯攻本来就是为了给他哥哥做掩护。
就在埃斯库罗斯杀向巨人的同时,哥哥手握两根长矛也从巨人后方袭来。他瞄准巨人的胯部,一个滑铲钻了下去,将一根长矛狠狠地捅进了巨人的屁股里。
计策奏效了!埃斯库罗斯和哥哥心里同时叫起了好。
但出人意料的是,巨人形貌愚鲁,但却并不迟钝。在感受到下方疼痛的那一瞬间,巨人一边惨叫着,一边将大锤对着正下方砍下去。
哥哥原本还想将手中的另一根长矛也送进巨人的脑袋里,完全没想到对方反应竟能如此迅速,来不及躲开,腰部以下的躯体被巨人当场砸进了地里。
“不!不!”埃斯库罗斯惊叫着,悲愤让他昏了头脑,他扔掉手中的断矛,空手扑向巨人,腾身跳到巨人身上。
巨人感觉到背后的异样,赶紧背过手去想将烦人的“跳蚤”给抓下来。但埃斯库罗斯却迅速爬到他的脖子上,从腰间拔出匕首,对着他的后颈奋力捅刺。
“噗呲”“噗呲”“噗呲”……一刀、两刀、三刀……埃斯库罗斯一边咒骂,一边用最大的恶意去释放力量。鲜血飞溅到他的眼里,燃红了他的眼睛,他却依然怒目圆睁毫不在意。
巨人疼的龇牙咧嘴,双手抓住埃斯库罗斯想将他扯下来。但埃斯库罗斯的四肢紧紧扣在他的身上,像蚂蚁钳住肉一样永不撒手。巨人一边挣扎,一边四处乱窜,撞到踩死了好多人,有雅典士兵,也有波斯武士。
终于,埃斯库罗斯瞄准巨人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后颈里面露出来的白森森的颈椎,一刀切了下去,巨人发出一声磅礴的惨叫,随后轰然倒地。
埃斯库罗斯从巨人的尸体上爬起来,来不及休息,就一刻不停地跑向他受伤的哥哥身边。他想把哥哥抱起来,却发现哥哥出奇的轻。
哥哥的下半身已经碎成渣,身上的血也几乎流干了。
“不……为什么……哈迪斯啊……为什么不是我……”埃斯库罗斯跪在哥哥的身体旁边,痛哭流涕哽咽不止。
哥哥现在还剩最后一口气,只能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安慰弟弟:“别这样想……你是一个诗人……你比我更有用……”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喉咙里喷出最后一点儿鲜血:“把这场战斗……写成书……流传下去……”
波斯人正在向他们靠拢,但埃斯库罗斯不为所动,只是用心听着哥哥的最后的告别。
“让世人知道……雅典……为了自由……与可恶的侵略者……血战……到底……”
最后一句话,他是带着血喷出来的,当他嘴里的血完全流干,他也永远停止了呼吸。
“你放心吧,兄弟……”埃斯库罗斯拿起他哥哥的长矛,重新站起来:“雅典不会倒在这里……雅典人会永远铭记……”
他看向围上来的波斯人,大吼一声,义无反顾地杀了上去……
死亡与牺牲不仅发生在埃斯库罗斯身边,马拉松的战场上,每一处都在发生这样的故事。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出现新的尸体,其中有很多雅典人的,但更多的是波斯人的。
可即便是雅典士兵们再勇敢,他们终究还是陷入了人数上的劣势。波斯军队在宽阔的平原上缓慢展开,全面压向雅典阵地。也许一个雅典士兵可以连续击倒三个波斯武士,但他绝对抵挡不了三个波斯武士的同时围攻。
越来越多的雅典士兵倒在阵地上,雅典军承受不了这样的消耗,正在节节败退,逐渐退进了一开始预定的山谷里。
计划开始奏效了,随着雅典中军退入山谷,波斯人果然跟着他们涌了进去,波斯军队在山谷和平原中间形成了一个突出部。雅典军的两翼奋力挺进,将波斯军的两翼压向中间,夹击逐渐形成了。
受到三面围攻的波斯人果然开始慌了。被裹在阵型深处的波斯士兵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以为自己陷入了数量众多的敌人的包围,他们的战术动作越来越乱,阵型也出现了动摇,有些人甚至涌向阵型后方,想从那边的缺口逃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波斯阵队的后方又出现了骚乱,发出了人群遇到骤然屠杀的惊叫声。波斯士兵一开始还以为是雅典军队也从后方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可当死者全部倒下,弥漫在空气里的血雾完全散尽后,他们发现,对方并不是雅典人,而是一群比雅典人更加可怕的存在。
不死军在这一刻被投入了战场。主将达提斯亲自带领着他们出现在波斯军队后面。
“要么死!要么为自己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这是达提斯唯一能够被士兵们听清楚的话。但仅仅只是这一句话,波斯士兵们就知道自己只剩下哪一条出路了。他们再次调转脚步,被不死军手中的长枪和弓箭驱赶着继续冲向雅典人的阵地。
在死亡的威胁下,波斯军的战斗力出现了惊人的提升。雅典士兵们一边努力抵挡,一边试图继续展开包夹。可不管他们再怎么扎稳脚步,如潮水般的人海还是几乎要将他们的包围重新挤开。
双方都没有了压倒对方的能力,战斗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1]不死军:又称长生军、不朽者,是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精锐常备部队,也是波斯大王的宫廷禁卫军。因采取即时补员制度始终保持万人编制,形成“永生不灭”的视觉假象而得名。能选入不死军的士兵往往是每个部队里最精锐的战士,要求擅长所有武器和战术方式,包括骑马和驾驭战车;虽然他们的主职仍然是步兵。不死军士兵配备短矛、短剑、斧头、匕首和弓箭,护具为轻盾和鳞甲;外面往往还会穿一层华丽的亚麻罩衣,因此经常被当成缺乏防具的轻步兵。但实际上,他们是非常优秀的多功能战术部队。在希波战争中,不死军尽管最终败给了斯巴达重步兵,但他们强大的战斗能力仍然受到了对手的称赞。希罗多德如此描述:“(在普拉提亚的战场上)一千名波斯精兵簇拥着他们的将军英勇作战,他们战到哪里,哪里的战况就对希腊人不利。”可见其战场统治力。若不是主力不在,这场战斗的胜负也许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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