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格7号星球的清晨，恒星的光辉总是带着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慵懒地洒在PDF基地的远程射击靶场上。
今天，这片平日里只有狙击小组才会光顾的冷清区域，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沸腾景象。
里三层，外三层。
几乎整个新兵营的士兵，连同大部分没有执勤任务的老兵，甚至包括伙房的厨师和维修车间的技术工，都挤在了靶场的观摩区。
他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吸引，哪怕冒着被长官责罚的风险，也要来亲眼见证这场传说中的“神仙打架”。
靶场中央，两道身影早已就位。
左侧，是基地的“女武神”，神枪手艾拉·科瓦克斯。
她今天换上了一身专门用于沙漠作战的迷彩伪装服，紧身的剪裁勾勒出她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她并没有立刻趴下，而是半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防尘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那把经过深度改装的“长拉斯”重型狙击步枪，以及各种看起来就极其精密昂贵的辅助仪器。
她的神情冷峻，那种由无数次实战堆砌起来的专业气场，让她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右侧，则是那个新晋的“新兵营怪物”，李玄。
相比于艾拉的全副武装，李玄的画风简直可以说是草率。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训练服，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并不算粗壮的小臂。他两手空空，别说武器了，连个护目镜都没带。
此时，他正双手插兜，悠闲地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那副表情不像是来决斗的，倒像是早起逛公园的大爷。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窃窃私语。
“你们说，那个李玄真的能赢吗？一千米啊，还是移动靶！”
“悬！太悬了！我承认这小子体能变态，反应也快，但这是远程狙击！这是科学！是数学！拿石头扔一千米？就算是把胳膊抡断了也扔不到吧？”
“也不一定，你们忘了他在训练场上的神迹了？这小子有点邪门。”
人群中，几个派系的态度泾渭分明。
以科兹为首的“本土派”虽然不敢明着嘲讽，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科兹捂着还没好利索的肚子，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狗腿子说道：“看着吧，这回他绝对要栽跟头。艾拉那个女人我了解，她在狙击这方面就是个疯子。一千米距离，那是她的绝对领域。李玄那小子太狂了，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在另一边，刚刚拜师的雷诺连长，则像是一尊铁塔般站在最前排，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相信李玄的实力，但他也是个老兵，深知人力有时穷的道理。用真气附着石头杀人，几百米或许可以，但一千米，那种距离下，风速、重力、空气阻力，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会被无限放大。
“阁下，您到底有什么底牌？”雷诺在心中默默祈祷。
不远处的指挥台上，巴雷特士官长端着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
这场对决，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场比试，更是对他眼光的一次终极考验。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李玄身上，如果李玄在这一场惨败，威信扫地，那么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这套以李玄为核心的指挥体系，瞬间就会崩塌。
“李玄，别让我失望啊……”巴雷特喃喃自语。
……
靶场中央。
艾拉并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在她的世界里，当她踏上射击位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喧嚣就都被屏蔽了。
她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或者说，这是一场无声的、针对李玄的“示威”。
她要用最极致的专业，去击碎李玄那虚无缥缈的自信。
艾拉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气象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洁白的羽毛。
她伸出手，轻轻松开手指。
羽毛在空中飘荡，打着旋儿落下。
艾拉盯着羽毛的轨迹，头也不回，用一种冷静得近乎机械的声音说道：
“地表风速，每秒3.7米，阵风4级。”
“风向，东南偏南，夹角15度。”
她收起羽毛，又看了一眼天空那浑浊的太阳，手指在弹道计算机上飞快地按动。
“当前气温31摄氏度，地表热浪折射率1.02。”
“空气湿度72%，大气密度偏高，阻力系数修正0.03。”
“目标距离一千米，使用标准能量电池组，弹道下坠预估13.4厘米，需向上修正2个密位，向右修正1.5个密位。”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术语，都像是一颗钉子，精准、冰冷、严谨。
这不仅仅是计算，这是在向李玄展示一座由科学和经验构筑而成的巍峨高山。
做完这一切，艾拉才缓缓趴下。
她的动作标准得就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双肘支地，身体与枪身成一条直线，脸颊紧贴枪托。
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艾拉的气场变了。
她的呼吸变得极度悠长，胸廓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大地融为一体。
她转过头，透过瞄准镜的侧边，看向依然站着的李玄。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身为专业人士的骄傲，以及一丝隐隐的怜悯。
“看到了吗？李玄。”
艾拉的声音不大，却随着风清晰地传入李玄的耳中。
“这就是狙击。”
“这不是靠蛮力扔一块石头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数学，是物理，是成千上万次训练积累下来的绝对纪律。”
“在这个距离上，你的天赋，你的直觉，甚至你的那个什么‘气’，在严酷的物理法则面前，都毫无意义。”
艾拉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语气中充满了压迫感。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依然是那个无敌的新兵。”
全场肃静。
所有人都被艾拉展现出来的这种绝对专业的气势给镇住了。
老疤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完了完了，这娘们儿来真的！她说的那一堆鬼画符一样的数据，听得我头都大了！师父他什么都没带，这咋比啊？”
阿鼠也缩着脖子：“师父要不咱们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然而。
面对艾拉这铺天盖地的专业压制，李玄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慌乱，反而……
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悟的微笑。
那种微笑，就像是一个在迷雾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指路明灯。
“原来如此。”
李玄轻声自语。
在艾拉眼里，她在展示科学。
但在李玄眼里，他看到的是“道”。
所谓的测风速、算弹道，不就是修仙者“感应天地，顺势而为”的过程吗？
修仙者御剑杀敌，同样需要感知风的阻力，感知灵气的流动，感知目标的轨迹。
艾拉用的是仪器，用的是公式。
而李玄，用的是“神识”，用的是“心”。
所谓的控制呼吸、降低心跳，这不就是《黄庭经》中最基础的“吐纳”和“入定”法门吗？
艾拉通过刻苦的训练，强行让身体进入一种类似“天人合一”的状态，以此来消除身体震动对射击精度的影响。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李玄心中的迷雾散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一直觉得“炼精化气”之后的攻击手段太单一，除了附着真气硬砸之外，缺乏变化。
是因为他一直把“气”当成了蛮力，而忽略了“气”与“环境”的交互。
“受教了。”
李玄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拿什么气象仪，也没有去看什么数据。
他只是缓缓地散开了自己的真气。
在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了模样。
不再是肉眼看到的黄沙、靶场和人群。
而是一个由无数线条和能量流动组成的立体世界。
他“看”到了风。
那不是每秒3.7米的数据，而是一股股如同流水般抚过肌肤的能量流。他能感知到风的强弱变化，能感知到风在遇到障碍物时的回旋。
他“看”到了热浪。
那是大地升腾起的热空气，导致光线发生了扭曲。在他的神识中，那是一团团不稳定的、向上翻涌的粒子。
他甚至“看”到了空气的密度。
湿润的空气比干燥的空气更粘稠，阻力更大。
所有艾拉需要用仪器测量、用公式计算的数据，此刻全都以一种最直观、最原始的方式，呈现在李玄的识海之中。
不需要计算。
因为他就在这天地之中。
他就是风，他就是空气，他就是那颗即将飞出的石头。
李玄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变得无比清澈，仿佛倒映着整片天空。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沙地里，随意地捡起了一块鹌鹑蛋大小的碎石。
那是一块最普通不过的鹅卵石，表面甚至有些粗糙。
李玄将石头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它的重量、重心和形状。
然后，他看向艾拉。
艾拉还在等他的回答，等他的退缩。
但她等来的，却是一句让她如遭雷击的话。
“你的‘呼吸法’，很不错。”
李玄的声音平静，穿透了风声。
“但是，艾拉。”
“你的气，只沉到了胸口（膻中），却没有落到丹田（气海）。”
艾拉的瞳孔猛地一缩，握枪的手指微微一颤。
李玄继续说道，语气就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在指点犯错的学生。
“你强行压制心跳，这虽然能让你短暂稳定，但却给心脏造成了巨大的负荷。”
“所以，在你要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也就是你屏息达到极限的那一刻，你的心跳会出现一次极其微小的代偿性反弹。”
“大概……会快上半拍，造成你的枪口产生大约0.03毫米的微不可察的上跳。”
“在一千米的距离上，这0.03毫米的误差，会被放大成……”
李玄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圈。
“五厘米的偏差。”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艾拉的天灵盖上！
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惊骇！
恐惧！
难以置信！
艾拉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玄，就像是在看一个鬼魂。
因为李玄说的，是她最大的秘密！
这是连雷诺都不知道，只有她死去的教官曾经指出过，并且困扰了她整整三年的瓶颈！
这是她身体的生理极限，是她无论怎么训练都无法克服的最后一道障碍！
他……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刚才明明只是站在那里，连碰都没碰自己一下，甚至都没有用任何仪器检测！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
艾拉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专业壁垒，她用来俯视李玄的那座科学高山，在这一瞬间，被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话，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魔术师正在台上得意洋洋地表演，结果台下的观众不仅看穿了机关，还指出了他手法的瑕疵。
原本想要在心理上压倒李玄的艾拉，此刻反而被李玄一句话乱了道心。
她的呼吸乱了。
原本那种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宁静状态，瞬间破碎。
李玄看着艾拉震惊的表情，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微微一笑。
“不用紧张。”
“这种偏差，对于普通目标来说无所谓。但如果你想在这个距离上打中一只苍蝇，那就得改。”
“比试之后，我可以教你。”
说完，李玄不再看她，而是转过身，面向远方那片模糊的靶区。
他举起手中的那块碎石，摆出了一个投掷的姿势。
那种姿势并不标准，既不是标枪投掷，也不是棒球投掷。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脊椎像是一条大龙般起伏，力量从脚跟升起，穿过膝盖、腰胯、脊柱，最后汇聚到右肩和指尖。
“信号兵！”
李玄一声低喝。
远处，早已等待多时的信号兵，看着场中这诡异的气氛，咽了口唾沫。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红旗。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决定胜负、也决定尊严的一刻，到了。
“开始！”
红旗猛地挥下！
与此同时，一千米外的靶区，一辆经过改装的无人遥控小车，顶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移动靶，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疯狂地窜了出来！
在这个距离上，肉眼看那个靶子，比一粒芝麻大不了多少。
而且它还在高速移动！
风，在这一刻似乎变大了。
艾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她毕竟是顶尖的战士，在战斗开始的瞬间，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找回了状态。
她将眼睛贴紧瞄准镜，十字准星死死咬住那个模糊的黑点。
计算提前量。
修正风偏。
手指预压扳机。
然而。
就在她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她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爆鸣声。
“咻——！！！”
那声音不像是什么石头破空。
倒像是一枚微型导弹被强行发射了出去！
艾拉的余光中，只看到李玄的手臂化作了一道根本看不清的残影。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流光，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李玄的手中激射而出！
那块普通的鹅卵石，在这一刻，被李玄体内那奔腾如海的真气，赋予了超越物理极限的动能！
它切开了风！
它无视了热浪！
它像是一颗来自天外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呼啸而去！
艾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手指僵在了扳机上。
因为她通过高倍率的瞄准镜，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令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一千米外。
那个正在高速移动的靶子。
在她的子弹还没出膛之前。
“砰！”
毫无征兆地炸成了一团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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