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亚骨蜷在半塌的猎人小屋里,活像个藏在阴影里的活死人。
时间早没了准头,灰雾里的日升月落都一个样,只有浑身骨头缝里钻着的撕裂疼,还有左手上布妮那点微弱的暖,提醒他——自己还没碎,还“在”着。
他尝试整理那些苏醒的“现代记忆”碎片,但结果令人沮丧。
没有毁天灭地的科技知识,没有深奥的魔法原理,只有些零碎的、平凡到近乎乏味的日常。
挤在又闷又臭的铁盒子里——好像叫“地铁”?对着亮闪闪的屏幕敲敲打打,吃装在袋子里的现成饭,跟同事扯些无关紧要的八卦……
那是个又大又忙,却透着点空落落的世界,而“那个人”,只是里头最普通的一个。
这些碎片对于理解眼前的黑暗、青石的力量,或者如何修复这具破碎的身体,几乎毫无帮助。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能让他冷眼看着自己的处境——不那么慌,也不那么疼,只剩点麻木的清醒。
他小心翼翼地外出过几次,利用暗红色的视野和对黑暗波动的微弱感知,寻找可能残存的食物或水源。
村庄的水井已经干涸,或者被黑色的粘稠物质堵塞。食物更是早已腐败,或被无形的力量吸得只剩下一层皮。
他慢慢发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需求很模糊,似乎并不强烈依赖普通的饮食,更像是在依靠体内那股暗红力量与布妮绷带提供的微弱生机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虚弱感依旧存在,尤其是在动用那带来剧痛的力量之后。
他尽量避免与游荡的“村民”接触。
它们似乎变得更加迟钝,如同失去源头活水的死潭,只是依循着残留的本能或某种固定的模式在雾气中徘徊。
但它们的数量依旧众多,且对“异常”保持着敏感的反应。
第三天或许第四天,正当亚骨躲在一处断墙后,观察着远处几个聚集在腐朽磨坊旁的“村民”时,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
不是黑暗的冰冷恶意,也不是青石的混乱秩序感,而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某种“净化”意味的波动,从村庄外围的方向传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光石。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并非精神层面的低语或无声的压迫,而是真实世界的声音!
金属靴子踩在碎石上的铿锵声,某种低沉而稳定的吟唱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利刃划破空气并伴随着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外界!是外界的救援!
亚骨那点快碎的意识里,突然窜起股激动,可没等热起来,就被更沉的慌压下去了——他现在这模样,人家见了会咋想?一个浑身是裂、眼睛冒红光的怪物?
他克制住心中激动,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身形,透过墙壁的缝隙向外窥视。
灰败的雾气被某种力量驱散了一片,几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穿着银灰色、饰有简单树木纹路的铠甲,手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剑或杖。
是圣树的骑士!
还有穿着朴素长袍、手持木质法杖的导师,他们口中吟唱着,释放出柔和的净化光晕,驱散着地面的黑色污渍和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息。
他们动作迅捷而专业,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遇到游荡的“村民”时,毫不留情地用附魔的武器将其斩碎,或者用净化法术将其彻底蒸发。
那些让亚骨感到棘手的“村民”,在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和施法者面前,如同麦秆般倒下。
亚骨的心脏揪紧了。
他看到其中一个骑士,在净化一个依稀能看出是老铁匠模样的“村民”后,对着同伴摇了摇头。
没有幸存者。
只有被侵蚀的躯壳。
救援来了,但似乎来得太晚了,对于红叶村,对于托马斯、肯、莉娜……
对于布妮的身体。
但他必须出去。这是他离开这片绝望之地的唯一机会。
只是他该如何面对他们?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队骑士的搜索路线恰好朝着他藏身的这片区域而来。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后,收敛起自身所有的能量波动,只留下布妮绷带那无法完全掩盖的、微弱的温暖意念。
“这边检查过了,没有活物反应。”一个年轻骑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保持警惕,残余的污染体可能藏在任何角落。”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回应。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亚骨甚至能闻到他们铠甲上沾染的、与黑暗气息截然不同的、带着草木清新的净化药水的味道。
突然,一个骑士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亚骨藏身的断墙。
“有微弱的能量反应!非黑暗属性!但很……奇怪!”他举起了手中散发着白光的剑。
亚骨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无法再隐藏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个沙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救……命……”
这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外面的骑士们显然也愣住了。非黑暗的能量反应,以及这诡异的求救声?
“什么东西?出来!”沉稳声音的骑士厉声喝道,剑尖指向断墙。
亚骨知道,任何迟疑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攻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断墙后挪了出来,高举着那只被乳白色绷带包裹的左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同时努力压制着右手中那股冰冷的、容易引起误会的暗红力量。
当他完全暴露在骑士们的视线中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看到眼前这具布满黑色裂纹、双眼如同黯淡余烬、身体仿佛随时会碎裂的“人形物”,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剑尖更加警惕地对准了他。
“怪物?!”年轻骑士失声道。
“等等!”那个沉稳声音的骑士,似乎是队长,他死死盯着亚骨,尤其是他左手上那散发着微弱温暖光晕的绷带。
“那能量……很纯净,像是……圣树的祝福?但这身体……”
亚骨不敢动弹,只能用那黯淡的红眼注视着他们,再次艰难地发出声音:“亚骨……红叶村……圣树堂……学生……”
他的声音依旧破碎,但勉强能听清词语。
“学生?”骑士队长眉头紧锁,显然无法将眼前这诡异的存在与“学生”联系起来。
他示意同伴保持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个雕刻着复杂树纹的、如同罗盘般的金属器物。
“拿着这个,别动!”他将器物对准亚骨。
器物中心镶嵌着一颗翠绿色的、如同树种般的宝石。
当器物对准亚骨时,宝石闪烁起警示的红光,但很快,红光减弱,一种柔和的、带着生机的绿光稳定地亮了起来。
虽然光芒有些微弱和闪烁,但确实是代表“未被深度侵蚀”或“存在圣树眷顾”的绿色。
骑士队长脸上的警惕稍缓,但疑惑更深了。“树种示绿……但你的样子……”
“侵蚀……青石……活下来了……”亚骨断断续续地解释,他无法说出太多,也无法解释那现代记忆碎片,只能将原因归咎于那块诡异的青石。
骑士队长沉吟片刻,收起了探测器。“你的情况很特殊,我们需要带你回去让高阶导师检查。放下戒备,跟我们走。”
亚骨顺从地点了点头。他别无选择。
他被带离了红叶村。一路上,他看到更多的骑士和导师在村庄各处进行着净化工作,点燃特制的熏香,洒下圣水,用符文封印那些黑暗残留点。
整个村庄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正在被缓慢而痛苦地清理。
他被带到了小镇外围临时设立的营地。
营地戒备森严,气氛凝重。他被安置在一个单独的、设有简易净化结界的帐篷里,由一名骑士看守。
很快,一位年纪较大、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的高阶导师走了进来,对他进行了更详细的检查。
检查过程同样使用了那种树种探测器,以及一些亚骨无法理解的探测法术。
导师对他的状态感到极其困惑,尤其是他体内那股与黑暗侵蚀诡异共存、却又被另一种秩序力量束缚的暗红能量,以及左手上那纯净的灵魂附着物。
“难以置信……在如此深度的侵蚀下,你的意识竟然没有被完全吞噬,反而……以这种形式存续下来。”高阶导师喃喃自语。
“是因为那块奇怪的石头的残留力量?还有这灵魂附着……是强烈的执念吗?”
最终,在经过反复确认和树种探测器始终稳定的绿光后,他们暂时认定亚骨“危险性较低,状态特殊,需进一步观察”。
他被允许留在营地,但活动范围受到限制。
在营地的几天里,亚骨从看守他的骑士和偶尔过来查看的导师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这次黑暗侵袭并非孤立事件。小镇周围四个依附的村庄——红叶村、灰岩村、溪谷村、橡木村,几乎在同一晚遭到了袭击,损失惨重。
只有少数在执行外出任务的导师侥幸生还,学生和普通村民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个别村民存活下来。
至于袭击他们的怪物,不知道是没有调查出来还是需要保密,他没有听到任何的消息。
黑暗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这片土地。
而黑暗的源头,经过骑士团的初步调查,指向了一个令人愤怒而又无奈的原因。
几天后,一队外出侦查的骑士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亚骨在帐篷里,听到了外面骑士向负责人的汇报。
“……基本可以确定,源头是商队埋骨地。”
骑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大约半个月前,一支途经的商队中有成员死于不明雾气,按照规矩,他们将其深埋在了指定地点,并设置了警示标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根据我们抓到的一个在袭击当晚侥幸躲在酒窖里、吓破了胆的老酒保交代,他们村那个老玛吉,一个无知的老头,从商队哪里听说那死人身上可能有点值钱的陪葬品,竟然偷偷跑去把尸体挖了出来!”
帐篷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结果……那尸体是被某种极度危险的异魔寄生或污染了的‘载体’!老玛吉挖开坟墓的瞬间,恐怕就把那东西释放了出来……黑暗以此为基点,迅速扩散,侵蚀了地脉,然后爆发……四个村庄……就这么……”
汇报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亚骨坐在帐篷里,布满裂纹的手指猛然收紧。
老玛吉……那个总是眯着昏花老眼,在村里溜达,偶尔偷点小东西的老头?
就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财物?
成千上万的生命,包括导师、骑士、托马斯、肯、莉娜……布妮,就因为这样一个愚蠢、贪婪的举动而消亡?
一种荒谬绝伦的、冰冷的愤怒在他胸中涌动,却找不到宣泄的对象。
老玛吉恐怕早在黑暗爆发的最初瞬间就化为飞灰了。
愚蠢,贪婪,微不足道的起因,酿成了席卷一切的灾难。
这比面对一个强大的、有意识的邪恶敌人,更让人感到无力和悲哀。
又过了几天,对四个村庄及周边区域的净化工作基本完成。
骑士团和幸存的高阶导师们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搜索,动用了更精密的探测法术,希望能找到像亚骨一样的幸存者。
但结果令人失望。
红叶村的青石被高阶导师联手施加了多重封印,打包运送走了。
其他村庄的侵蚀源头也被逐一拔除、净化。
弥漫的灰败雾气逐渐消散,虽然土地依旧荒芜,充满死气,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活性黑暗已经退去。
幸存的几位导师和骑士团负责人商议后,决定带亚骨离开这片伤心之地,前往最近的城市——“北境守护”诺顿城。
那里有更强大的圣殿、更博学的学者。
出发的那天,天气阴沉。亚骨被安排乘坐一辆覆盖着帆布的马车,由一队骑士护送。
他透过帆布的缝隙,回望着那片曾经是红叶村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零星矗立的、被净化过的残垣断壁,如同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
托马斯、肯、莉娜……还有长眠于小小土堆下的布妮的身体……他们都留在了那里。
左手上,布妮灵魂化作的绷带传来一阵温暖的抚慰,仿佛在告诉他,她还在。
马车辘辘前行,离开了这片被死亡与绝望浸透的土地,驶向未知的、或许隐藏着其他秘密与危险的诺顿城。
亚骨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痛楚和左手的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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