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卫生所的窗台上,摆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药盒。
李大山坐在小凳上,脚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农药瓶——那是他昨天在地头捡的,瓶底还沾着点发黑的泥。
“老周,就这些?”他声音干巴巴的,手指点着桌上医生开的单子。
赤脚医生老周,五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正用镊子夹着棉球擦听诊器。
他抬头瞥了李大山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单子,慢悠悠地说:“抗抑郁的,帕罗西汀。一天一片,早饭后吃。还有谷维素,稳定神经的。”
李大山盯着那行药名,像看天书。帕罗……西汀?听着就不像正经药。
“非得吃这个?”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兜,“镇上老刘家二小子吃了这个,人傻了,整天傻乐,地都不想种了。”
老周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叹了口气:“大山,你这病,跟感冒发烧不一样。你心里那根筋,打结了,光靠‘想开点’解不开。药,就是把结松一松,让你能喘上气,能听见别人说话,能看见地里的草和苗。药不是让你傻乐,是让你能‘活’。”
“活?”李大山冷笑一声,把空农药瓶往地上一蹾,“我天天扛锄头,喂鸡,接小宝放学,这不是‘活’?这药……吃了,我就不是我了。”
“你那是‘在’,不是‘活’。”老周毫不客气地戳破他,“你眼睛是睁着,可你心里是黑的。你吃饭,可你尝不出咸淡。你跟小宝说话,可你心里想着的,是秀英走那天的油菜花。你扛锄头,是怕停下来,心就空了。这叫‘活’吗?”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周的话,像把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竭力掩饰的虚壳。
“药,不是万能的。”老周把药单推给他,“它治不了秀英为啥走,也治不了你心里的恨和委屈。它只能让你有力气,去面对这些事,去扛,去想办法。你不吃药,就像你地里的包谷,根烂了,你再怎么浇水施肥,它也长不好。”
李大山低头看着药单,手指捏得发白。他想起小宝问他“玉米没了”时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脸,想起自己对着天空嘶吼的无力感。他不想当个废物,可他更怕吃药后,连最后这点力气也变成傻乐。
“……得吃多久?”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少说半年。按我说的吃,别自己断。”老周把药盒递给他,“记住,药是拐棍,不是腿。你想走,腿还得自己动。”
李大山接过那两盒药,塑料盒子硬邦邦的,像块冰。他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慌。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口小卖部。老板娘小翠见他进来,忙招呼:“大山?买啥?”
他掏出药盒,放在柜台上:“这个……多少钱?”
小翠一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声音放轻了:“这个啊……帕罗西汀,三十八。谷维素,五块。一共四十三。”
李大山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四十三块递过去。小翠找零时,犹豫了一下,把钱放在柜台上,没像往常一样递给他。
“大山,”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听说……你家小宝,可喜欢小兔子了?”
李大山一愣,抬头看她。
“我娘家侄子,养了几对。”小翠笑了笑,“长得可水灵了,红眼睛,白毛,尾巴像团雪。过两天,我让他送一对来,让小宝养着玩?”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药和零钱收进怀里。他看着小翠,又看看柜台上那两盒药,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谢。”
他转身出了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土路上。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盒,又想起小翠说的小兔子。
他不知道这药能不能治好他的“心病”,但他知道,为了能让小宝养上那对红眼睛的小兔子,他得把这药,吃下去。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