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此去,不知归期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陆金枝的后腰,老陈——或者说,“夜枭”——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她耳边低语:“小姐,走吧。别让外面皇军等急了,也别逼我做出让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

  茶楼外的砸门声和日语呼喝越来越急促,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陆金枝背对着老陈,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指尖感受着袖口中那根细铁丝的冰冷与坚硬,那是哥哥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信任,也是武器。

  “陈伯,”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丝嘲讽,“或者说,‘夜枭’先生?你为日本人卖命,双手沾满同胞的鲜血,就算报了家仇,九泉之下的家人,会认你吗?”

  老陈握枪的手似乎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冰冷:“成王败寇,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少废话,走!”

  就在他伸手欲推搡陆金枝的瞬间!

  陆金枝动了!她没有试图转身夺枪,那无异于自杀。她的身体如同灵猫般向侧前方猛地一矮,同时右手闪电般从袖中抽出细铁丝,看也不看,凭着感觉和记忆,狠狠向身后刺去!目标并非老陈持枪的手,而是他大腿根部一个隐秘的、能瞬间造成剧痛和行动不便的穴位——这是哥哥陆启明早年习武时,半开玩笑教她的防身术之一,言及此处受创,壮汉亦会瞬间脱力!

  “呃啊——!”

  老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大腿传来钻心刺骨的酸麻剧痛,持枪的手下意识一偏!就是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穿了旁边的桌椅,木屑纷飞!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原本昏迷在八仙桌上的陆启明,不知何时竟强撑着抬起了一直紧握的右手——他手中,赫然是陆金枝之前给他包扎后,悄悄塞回他手心防身的那把匕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如同飞刀般掷出!不是射向老陈,而是射向茶楼顶部那盏摇摇欲坠的、布满蛛网的旧式吊灯连接绳!

  “咔嚓!哗啦——!”

  吊灯绳索被精准切断,沉重的灯体连同大量灰尘、蛛网轰然砸落,正挡在陆金枝与老陈之间!碎玻璃和尘土四处飞溅,瞬间遮蔽了视线!

  “八嘎!里面开枪了!撞门!”外面的日军听到枪声和巨响,更加疯狂地撞门!

  混乱!这是唯一的生机!

  陆金枝没有任何犹豫,在吊灯砸落的瞬间,她就地一滚,不顾一切地扑向八仙桌,奋力架起因掷出匕首而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陆启明。

  “哥!撑住!”

  她嘶喊着,拖着兄长,凭借对茶楼内部结构的模糊记忆,踉跄着冲向通往二楼那摇摇欲坠的木质楼梯!

  身后传来老陈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推开碎物的声音,以及他对着门外用日语大喊“别开枪!抓活的!”的叫声。

  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陆金枝能感觉到兄长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冲上二楼,这里同样破败,杂物堆积。她一眼看到一扇通往旁边相邻建筑的、用于防火的狭窄铁门,门闩锈蚀,但似乎还能转动。

  她用肩膀顶住陆启明,双手拼命去扳那沉重的铁门闩。锈迹剥落,发出刺耳的声音。

  “砰!砰!”楼下传来枪声,子弹打在楼梯口,木屑横飞。老陈追上来了!

  “快点……金枝……”陆启明微弱地催促,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清醒。

  “咔!”门闩终于被扳开!

  陆金枝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铁门,拖着陆启明跌入相邻建筑——一家同样废弃的绸缎庄仓库。

  也就在他们闯入的瞬间,“砰!”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陆金枝的发梢射入了身后的门框!老陈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楼梯口!

  陆金枝反手奋力关上铁门,却发现门闩已坏,无法从内部锁死!

  “哐!哐!”老陈在外面疯狂撞门,薄薄的铁皮门剧烈变形,支撑不了多久!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叛徒!

  陆金枝环顾四周,仓库空旷,堆着一些发霉的布匹,几乎没有藏身之处。她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兄长,看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门,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哥……”她泪如雨下,紧紧抱住陆启明,“对不起……是我没用……”

  陆启明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手指却无力地垂下。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胶卷……毁掉……不能……落在……他们……手……”

  胶卷!对了,胶卷!

  陆金枝猛地惊醒!就算死,也绝不能让它落入日本人手中!她颤抖着手,想去掏那个油布包,准备将它塞进旁边一堆看似油污的烂布里,或者干脆吞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闷巨大的枪声,从茶楼正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日语惊慌的喊叫和更加密集的、并非针对仓库方向的交火声!

  怎么回事?

  撞门声戛然而止!老陈在外面似乎也愣住了。

  机会!

  陆金枝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奋力将陆启明拖到一堆相对高大的、覆盖着油布的货物后面藏好。

  几乎在他们藏好的同时,“哐当!”一声,铁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老陈持枪冲了进来,但他首先警惕地看向的是仓库通往街道的窗户方向,显然外面的变故让他更加不安。

  “出来!陆金枝!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他低吼着,步步紧逼,搜索着货堆。

  陆金枝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细铁丝,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

  突然——

  “夜枭!”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从仓库那扇破旧的、用木条封住的窗户方向传来!

  是沈梦蝶!

  只见她不知用什么方法弄松了窗户的木条,探进半个身子,手中举着的,正是老陈之前遗失在那艘小舢板上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稳稳地瞄准了老陈!

  “你的戏,该收场了。”沈梦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臂膀上的绷带渗着血,显然是一路追踪、苦战至此。“项远山同志最后的完整讯息,不是‘小心青鸟’,而是——‘小心青鸟,非彼夜枭’!他早就怀疑内部有高级别叛徒,只是来不及确认是你!”

  老陈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身,面对沈梦蝶的枪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只有你会跟踪?”沈梦蝶冷笑,“从济世堂出来,我就一直远远跟着你们。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让启明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目光扫过货堆,带着担忧。

  “原来是你……”老陈眼神变幻,忽然嗤笑一声,“可惜,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拦得住我?”他话音未落,身体猛地向侧方一扑,同时举枪欲射!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爆发!

  老陈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洇开的血花。沈梦蝶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心脏。

  而老陈射出的子弹,则打偏在了天花板上。

  沈梦蝶强撑着从窗口翻入,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靠住货堆,枪口依旧指着老陈,剧烈地喘息着。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口中涌出。他看着沈梦蝶,又艰难地转头,似乎想看向陆金枝和陆启明藏身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仇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脱?

  最终,他重重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这个潜伏至深、双手沾满鲜血的“夜枭”,最终倒在了他背叛的道路上。

  仓库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似乎渐渐平息的交火声,以及沈梦蝶粗重的喘息声。

  陆金枝从货堆后冲了出来,扑到陆启明身边,发现他已经彻底昏迷,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梦蝶!我哥他……”她带着哭腔喊道。

  沈梦蝶艰难地挪过来,检查了一下陆启明的伤势,脸色更加难看:“必须立刻手术!这里不能待了,外面的枪声可能是我们的人制造的机会,但维持不了多久!”

  她看向陆金枝,眼神凝重而决绝:“金枝,听着,胶卷你收好。我现在带你哥哥突围,去找陈大夫!你……你拿着这个!”她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陆金枝手里,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去找这个人,他是我们在报界的内线,只有他有机会将胶卷内容公之于众!这是最后的机会!揭露‘樱花计划’,才能救更多的人!”

  “不!我要和我哥在一起!”陆金枝死死抓住陆启明冰冷的手。

  “糊涂!”沈梦蝶厉声道,因激动而咳嗽起来,“你跟着我们,目标太大,谁都走不了!你哥哥拼死保护你,保护胶卷,不是为了让你陪他一起死!是为了让真相大白!为了让你活下去!完成我们未完成的事!”

  她看着陆金枝泪流满面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金枝,‘当归’……你必须要‘归’去你该去的地方,完成你该完成的使命!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力救活启明!”

  陆金枝看着沈梦蝶决绝而真诚的眼神,看着兄长苍白如纸的脸,又摸了摸怀中那卷沉重的胶卷。

  责任、亲情、家国、大义……在这一刻,沉重地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外面的世界,血色烟雨依旧笼罩着上海。

  而她,必须独自一人,带着这染血的真相,走入那更深、更危险的迷雾之中。

  当归,当归。

  此去,不知归期。

  她缓缓松开握着兄长的手,将那根染血的细铁丝,轻轻放在了陆启明的掌心,仿佛将所有的眷恋与信任都寄托于此。

  然后,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将胶卷和纸条紧紧揣入怀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兄长和沈梦蝶,转身,义无反顾地奔向仓库另一端的黑暗出口。

  她的背影,在破败的仓库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决绝坚毅。

  沈梦蝶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深吸一口气,奋力背起昏迷的陆启明,向着另一个方向,蹒跚而去。

  血色归途,至此分岔。

  一个向着生的希望与责任,一个向着死的危险与真相。

  而缠绕其间的爱恨情仇,家国大义,终将在黎明到来之前,迎来最终的审判。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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