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墨韵新解,弦惊旧梦
陈平安的教学计划进入了更实用的阶段。他取出现金——不同面额的纸币和硬币,铺在茶几上。朱淑娴好奇地拿起一张红色的百元钞,触手是特有的纸张质感,上面的图案和文字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这是‘钱’,我们这里叫‘人民币’。”陈平安开始讲解,“就像你们用的铜钱、银锭一样,是用来交换物品的媒介。这个数字‘100’,代表它的价值……”他详细解释了元、角、分的概念,以及不同面额对应的购买力,并用刚从超市买来的物品举例,比如一瓶水大概值多少“元”,一盒草莓又大概值多少。
朱淑娴听得极其认真,努力理解着这套与她所知完全不同的货币体系。当她意识到那一小叠“纸”就能换来超市里堆满一车的货物时,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比银锭轻便太多了!
“但是,现在很多人已经不常用这种‘现金’了,”陈平安话锋一转,拿起手机,“更常用的是昨天你看到的,‘电子货币’。”他打开手机银行APP,向她展示账户余额和交易记录,解释着数字背后的意义。“钱变成了一串数字,存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通过手机来进行支付和转账。”
虚拟的数字,取代了实实在在的金银铜钱?朱淑娴觉得这比汽车、电视还要难以理解。这需要何等强大的信用和秩序来支撑?她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产生了更深的敬畏。
为了让她更直观地理解,陈平安尝试了一个小游戏。他给了朱淑娴一小叠零钱,让她在平板上的虚拟购物APP里,为“家”里挑选一些她认为需要的小物件——比如新的毛巾、一套茶具、或者几盆绿植,并计算总价是否超出预算。
朱淑娴对这个任务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而是拥有了小小的“决策权”。她仔细地浏览商品图片,比较价格,时而询问陈平安的意见,时而因为某个精致的小摆件而眼前一亮,时而又因为超预算而忍痛割爱,那认真的模样,让陈平安觉得既可爱又心酸。她正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构建对这个“家”的归属感。
最终,她挑选了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小盆文竹,总价刚好控制在预算内。陈平安当即帮她下单,并再次称赞了她的选择和学习能力。
学习的间隙,陈平安发现朱淑娴对客厅里悬挂的几幅抽象画表现出兴趣。那是他当年随意购置的,风格现代,色彩大胆。
“郎君,此画……所绘何物?”她仰着头,困惑地问。画面上只有扭曲的线条和泼洒的色块,与她熟悉的工笔花鸟或写意山水截然不同。
陈平安想了想,没有直接解释画的含义,而是反问道:“你看这些颜色和线条,心里有什么感觉?是觉得烦躁,还是平静?是觉得温暖,还是冰冷?”
朱淑娴怔住了,再次仔细看向那幅画。狂放的蓝色笔触交织着几抹亮黄和暗红……她沉吟片刻,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些纷乱,但那黄色,又让人觉得……有一丝挣脱之意?”
“这就够了。”陈平安微笑,“这种画,不一定要像什么东西,更重要的是表达一种情绪,或者引发看画人的感受。你的感觉,就是这幅画对你而言的意义。”
他引导她欣赏现代艺术的角度,让她明白,美并非只有一种标准。朱淑娴若有所思,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感知大门。
这天下午,陈平安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母亲从京海老宅打来的,询问他近况,并委婉提及了某位世交家刚从海外归国的女儿。陈平安走到阳台,语气温和却坚定地敷衍了过去。挂断电话后,他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轻轻叹了口气。他的“闲散”生活,终究还是无法完全避开家族的那些期待和安排。
回到客厅,他发现朱淑娴正坐在琴前,却没有弹奏,只是轻轻抚摸着琴弦,眼神有些飘忽。
“怎么了?”他问。
朱淑娴回过神,低声道:“方才……似是听到了乐声,有些像……像府中宴饮时常奏的《霓裳》片段……”她的表情带着一丝恍惚和追忆,“许是……幻听了。”
陈平安心中一动。临近月圆,她开始出现幻听?是思乡情切产生的心理作用,还是……穿越的通道在满月能量增强下,开始产生某种微弱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他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说:“可能是你最近练琴太投入了。休息一下,想听什么?我放给你听。”
他播放了一张收藏的、由古琴大师演奏的《梅花三弄》。清雅的琴音流淌出来,朱淑娴渐渐平静下来,重新专注于琴谱上的指法。
然而,夜里,陈平安被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啜泣声惊醒。他起身,悄声走到主卧门外。哭声是从里面传来的,压抑而悲伤。
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如同之前那个夜晚。但这一次,他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阿娘……别丢下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好冷……水里好冷……”
陈平安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她在做噩梦。梦里的内容,似乎与她生母的厌恶、她所受的委屈,甚至可能与她穿越时落海的经历有关。月光(虽然还未圆满)似乎不仅勾起了乡愁,更唤醒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创伤。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知道,此刻闯入她的私人空间,可能会让她更加难堪。他只是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平息,才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朱淑娴的眼圈有些微红,精神也不如前几日振作。她显然记得昨晚的梦,情绪有些低落,对着琴谱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平安没有追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准备了早餐,然后对她说:“今天不学新东西了。天气很好,我们再去楼下走走,或者……你想不想尝试用这个画画?”他拿出了绘画用的数位板和触控笔。
朱淑娴对“画画”的提议产生了兴趣。当陈平安在绘图软件里调出空白画布和丰富的色彩选项时,她再次被这“无穷画纸与彩墨”的神奇工具吸引了。
她依旧用握毛笔的姿势握着触控笔,起初很不习惯,线条歪歪扭扭。但她很有耐心,慢慢练习。陈平安没有干涉她的握笔姿势,任由她探索。
令人惊讶的是,当她逐渐掌握了一点力道控制后,她并没有画山水花鸟,而是下意识地,用简单的黑色线条,勾勒起一个庭院的一角——嶙峋的假山,一棵形态孤峭的梅树,树下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那是朱府偏院的景象。那是她记忆中最熟悉,也最冰冷的角落。
陈安静静静地看着,心中了然。她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倾诉。
画完轮廓,她开始尝试上色。她调出了各种灰色、暗青色,涂抹在假山和地面上,让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萧瑟寒意。唯有那棵梅树,她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种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粉,点在枝头,象征着记忆中那株在寒冬里也曾倔强开放过几朵的瘦梅。
当她放下笔,看着屏幕上那幅透着孤寂与一丝微弱坚持的画作时,眼中再次盈满了泪水,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悲伤,还有一种将沉重过往倾泻而出后的释然。
“画得很好,”陈平安轻声说,“尤其是这梅花,很有力量。”
朱淑娴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郎君,若我……若我回不去了,可能以此技……在此界谋生?”她指的是绘画,或者弹琴。她开始思考更长远的、关于自身价值的现实问题。她不想永远只做一个被庇护的、无用的人。
陈平安肯定地点头:“当然可以。你的书法、绘画、琴艺,在这里都是非常珍贵和独特的能力。很多人会欣赏并愿意为此付出报酬。等你再适应一段时间,语言更流利些,我们可以慢慢探索这些可能性。”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朱淑娴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些,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傍晚,陈平安在书房整理资料时,无意间翻出了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哈佛毕业时的留影,以及和父母、一些朋友的合照。他拿着相册走到客厅,递给正在给文竹浇水的朱淑娴。
“给你看看,我的过去。”他说。
朱淑娴好奇地接过,翻开。当看到那些清晰无比的、定格了瞬间的照片时,她再次发出了惊叹。尤其是看到陈平安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的毕业照时,她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他的脸庞,抬头看他,眼中带着惊奇的笑意:“郎君……彼时甚为年少。”
陈平安也笑了,指着照片逐一介绍他的家人和朋友,分享一些童年的趣事和求学的经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向她展示自己的世界和过往。
朱淑娴听得入神,看着照片上那些穿着、背景都与她认知迥异的人们,听着陈平安平静的叙述,她仿佛穿过了一层迷雾,对这个收留她的郎君有了更立体、更真实的了解。他并非生来就如此从容可靠,也有过青涩懵懂的岁月,有着属于他的亲情和友情羁绊。
这种平等的、带着分享意味的交流,让她感觉彼此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夜深了。
朱淑娴躺在床上,手中还拿着那张陈平安的毕业照复印件(陈平安特意为她打印的)。照片上的青年笑容明朗,眼神自信,与她初遇时那个沉稳体贴的郎君既有重叠,又有不同。
月光比前几夜更亮了些,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距离月圆,又近了一天。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得难以入眠,但心中的忐忑和思念却愈发浓重。思念那个她并不留恋、却承载了她所有过去的时代?不,她思念的,或许是那份熟悉的、即使痛苦却也构成了她的一切的“曾经”。
她将照片轻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郎君的世界如此广阔而新奇,郎君的承诺如此坚定而温暖。她想要留下,想要真正地融入这里,想要……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不仅仅是一个被怜悯的、来自过去的幽魂。
下一次月圆,请一定要让她留下。
或者,如果命运注定她必须回去……那么,请允许她,能再次找到回到他身边的路径。
带着这纷乱的思绪和微弱的祈愿,她终于沉沉睡去。窗外的月亮,在夜空中无声地移动,日渐丰盈,如同一个沉默的倒计时,悬挂在两人共同的命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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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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