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残躯相依,望见长安
陈平安捧着那两碗已变得温凉的水和那块硬邦邦的杂面饼,沿着来时的足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着朱淑娴藏身之处狂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如同刀割,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但他不敢停,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朱淑娴昏迷中苍白的脸,以及那茶棚老者提及“兵荒马乱”、“突厥扰边”时凝重的神色。
时间就是生命,每一刻耽搁,淑娴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翻过那道土坡,看到那块作为标记的岩石依旧矗立,下方那个小小的、用枯草和石块勉强遮掩的凹陷处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跌跌撞撞地冲下去,拨开枯草——
朱淑娴依旧蜷缩在那里,姿势与他离开时几乎无异。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呼吸比他离开时更平稳了一些?他颤抖着手再次探向她的额头,惊喜地发现那骇人的滚烫已经退去大半,只剩下些许低热!
是沙棘果的效用?还是她年轻的身体终于挺过了最危险的关头?亦或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陈平安来不及细想,巨大的庆幸感让他几乎虚脱。
“淑娴……淑娴……”他轻声呼唤,将她小心地扶起,靠在自己怀里。他先是将碗沿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地将那珍贵的温水喂进去。朱淑娴无意识地吞咽着,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微微动了一下。
喂完水,陈平安看着那块黑硬的杂面饼,犯了难。这饼子坚硬无比,以淑娴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下咽。他想了想,将饼子掰下一小块,放入自己口中,用唾液耐心地濡湿、软化,然后如同哺育雏鸟一般,极其小心地渡入她的口中。
这个过程缓慢而笨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辛酸。陈平安没有任何旖旎念头,心中只有让她活下去的迫切。一块小小的饼子,他反复咀嚼、渡喂,用了近半个时辰,才让她吃下了不到三分之一。
或许是水分和食物的补充起了作用,或许是陈平安持续的呼唤和身体的温暖传递了力量,在他又一次试图喂水时,朱淑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映照过现代霓虹、此刻却重新倒映出唐代天空的杏眼,初时一片茫然涣散,仿佛无法聚焦。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陈平安那张沾满泥污、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看了许久,似乎才将眼前的影像与记忆连接起来。
“郎……君?”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蛛丝,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我们……这是……”
“我们过来了,淑娴。”陈平安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我们在你的时代了。你病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朱淑娴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穿越时的剧烈撕扯、荒野的刺骨寒冷、以及昏迷中的混沌痛苦记忆碎片般涌现。她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荒野,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虚弱无力的身体和身上盖着的、属于陈平安的破烂单衣,再看向他为了照顾自己而狼狈不堪的模样,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对不住……郎君……拖累你了……”她哽咽着,想要抬手抚摸他的脸,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别说傻话。”陈平安打断她,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感受着她逐渐恢复的体温,“你没事就好。我们找到了路,知道了大概位置,就在长安附近。我们还弄到了一点水和吃的。活下去,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然后去长安。”
他的话语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暖流注入朱淑娴冰冷的心田。她看着他,虽然虚弱,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光彩。有他在,哪怕是绝境,她也无所畏惧。
她轻轻点了点头,努力想坐直一些,却一阵头晕目眩。陈平安连忙扶住她:“别急,你还需要休息。我们在这里再待半天,等你恢复些力气再走。”
他将剩下的杂面饼掰开,自己只吃了最小的一块,将大部分留给她,又喂她喝了更多水。然后,他重新生起一小堆篝火,这次驾轻就熟。火光再次带来温暖,也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朱淑娴靠在陈平安身上,小口小口地啃着被陈平安细心软化过的饼子,虽然粗糙难以下咽,却觉得比任何珍馐都要美味。她望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问:“郎君……我们如今……在何处?”
“根据路上听来的消息,可能是在泾阳或云阳地界,属于京兆府,离长安应该不算太远。”陈平安将自己探路所得尽数告知,“我们沿着官道往南走,应该能找到更大的村镇,甚至直接到长安。”
听到“泾阳”、“云阳”这些熟悉的地名,朱淑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她故国的土地,她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归来。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此去长安……尚有数十里路程。郎君与我……衣衫褴褛,身无分文,恐难入城。”
这正是陈平安担忧的问题。唐代实行里坊制度和严格的户籍管理,城门盘查不会松懈。他们两个来历不明、形同乞丐的人,想进入帝都长安,绝非易事。
“车到山前必有路。”陈平安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投向南方,“先走到附近大的村镇再说。或许能找到些零工,换些衣物和食物。实在不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还有最后一点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指的是那枚素银发簪和……他脑海中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用后者,那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休息了约莫两个时辰,在陈平安的悉心照料下,朱淑娴恢复了些许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站立行走。陈平安将最后一点杂面饼让她吃完,自己只喝了点水,然后将那件已破烂不堪的睡衣撕成布条,尽量将两人的脚多包裹几层,聊以御寒和减少行走的磨损。
他搀扶着朱淑娴,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微薄的希望,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心情却不再如同之前那般绝望。朱淑娴对京畿地形尚有模糊印象,偶尔能指出一些大致方向,避免了他们走太多弯路。
路上,他们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只在必要时分,由陈平安独自去路边的茶寮或村落边缘,用那套“逃难兄妹”的说辞,乞讨一点热水或残羹冷炙。大多数时候会遇到冷眼和驱赶,但也偶有善良的农妇或行人,见朱淑娴病弱可怜,会施舍一碗稀粥或半块饼子。
陈平安将这些食物几乎全部给了朱淑娴,自己靠着沿途搜寻的零星野菜根茎和偷来的(从田边未收干净的作物或鸟窝)少量食物果腹。他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眶发青,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和坚定。
朱淑娴将他的付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开始努力回忆哪些野草可食,哪些地方可能找到水源,尽可能分担他的压力。她也不再畏惧与人接触,在陈平安与人交谈时,她会努力露出最柔弱无害的表情,博取同情。为了生存,她必须放下尚书府千金那早已不值一提的矜持。
几天后,他们身上的布条几乎磨烂,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食物时断时续,饥饿和寒冷如同附骨之疽。陈平安甚至尝试用最原始的陷阱捕捉野兔或鸟雀,却一无所获。他们的体力再次逼近极限。
就在两人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冒险进入一个稍大的村落想想办法时,命运似乎终于对他们展露了一丝怜悯。
那是一个黄昏,他们蜷缩在官道旁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躲避寒风。庙宇残破,神像蒙尘,但至少能挡风。陈平安正试图用最后一点力气生火,朱淑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气息微弱。
这时,庙外传来一阵车马声和嘈杂的人语。似乎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在此停驻歇脚。陈平安心中一紧,示意朱淑娴噤声,自己则悄悄挪到破败的窗棂边,向外窥视。
商队约有二三十人,骡马车辆不少,装载着满满的货物,风尘仆仆。护卫们手持兵刃,警惕地巡视四周。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指挥仆役埋锅造饭,食物的香气随着寒风飘进破庙,勾得陈平安腹中雷鸣。
他看到商队中有一个穿着体面、面容和善的中年文士,正坐在一辆装饰较好的马车旁看书,似乎是商队的账房或文书。陈平安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回到朱淑娴身边,低声道:“外面来了个商队,有个看着像读书人的管事。我……想去试试,看能不能用点东西,换些吃的和衣物。”
朱淑娴担忧地看着他:“郎君……我们有何物可换?”那银簪是最后傍身之物了。
陈平安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之前用来引火、已有些磨损的银簪,沉吟道:“不是这个。我……想试试‘知识’。”
他让朱淑娴待在庙内,自己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虽然落魄,但眼神清明,不似奸恶之徒,然后迈步走出了土地庙。
他没有直接冲向那个文士,而是先走向正在做饭的仆役,行了个礼(模仿着朱淑娴教他的姿势),用尽量清晰又不失恭敬的语气问道:“这位大哥,叨扰了。小子与妹妹逃难至此,妹妹病体未愈,能否……讨碗热汤暖暖身子?”
那仆役瞥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狼狈,但言语有礼,不像寻常乞丐,又听他提及病弱的妹妹,神色稍缓,指了指旁边一个大锅:“那边有煮给牲口豆料的热水,自己去舀点吧,莫要靠近饭食。”
陈平安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去舀水,而是目光转向那位看书的文士,似乎在犹豫。那文士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了陈平安一眼,见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便合上书,温和地问道:“这位小郎君,有何事?”
陈平安走上前,再次行礼,姿态放得更低:“先生安好。小子冒昧打扰。小子……略通数算,见先生车队庞大,货物繁多,核算起来想必费神。小子愿为先生效劳,核算一二,不敢求酬劳,只求先生能赏赐些许粗食旧衣,与我那病弱的妹妹度此难关。”
那文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仔细打量陈平安,见他虽然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有光,谈吐亦不似寻常流民。他沉吟片刻,指了指面前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哦?你懂数算?那我考考你。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注:即“韩信点兵”问题,出自《孙子算经》)
这是一个经典的古代数学问题。陈平安心中一动,这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他略一思索,便清晰答道:“回先生,此物之数,可为二十三。通解为: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月半,除百零五便得知。以此题论,二乘七十,加三乘廿一,加二乘十五,得二百三十三。减去两个一百零五,余二十三,便是答案。”
他不仅给出了答案,还流利地背出了求解的口诀(源自宋代,但此时唐代已有类似方法),展现出了扎实的数学功底。
那文士眼中讶异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他点了点头:“不错。看来小郎君确非寻常流民。你方才说,愿为我核算货物?”
“是。小子愿尽力一试。”陈平安恭敬道。
文士笑了笑,从身旁拿出一卷账册,随意翻开一页,指着一列数字:“那你便帮我核算一下这一页的总额。”
陈平安接过账册(是原始的流水记账法),凝神看去。数字是汉字大写,计算起来颇为繁琐。但他心算能力极强,手指在石板上虚点,口中低声念着数字,不过片刻,便抬头报出了一个数字。
文士自己用算盘复核了一遍,分毫不差!他看向陈平安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惊奇。如此心算能力,便是他这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老账房,也自愧弗如。
“小郎君大才!”文士由衷赞道,“落难至此,实在可惜。”他看了看陈平安破烂的衣衫和期盼的眼神,沉吟了一下,对旁边的仆役吩咐道:“去,取些热汤饼饵来,再找两件厚实些的旧衣服。”
他转而看向陈平安,语气温和了许多:“我姓吴,是这商队的账房。小郎君如何称呼?令妹现在何处?”
陈平安心中大喜,知道第一步成功了。他按捺住激动,恭敬回答:“小子陈安,多谢吴先生援手!妹妹就在庙中歇息。”
很快,仆役送来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几张胡饼,还有两件虽然陈旧但厚实干净的棉布袍子。陈平安千恩万谢,接过食物和衣物,快步回到了破庙。
当朱淑娴看到陈平安带着食物和衣服回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听完陈平安简短的叙述,她眼中充满了钦佩与感动。她的郎君,即便落入如此境地,依然能凭借自身的才智寻得生机。
两人在破庙里,就着热粥,吃下了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食,换上了能御寒的衣物。虽然依旧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冻饿而死的厄运。
夜色中,土地庙外商队的篝火熊熊燃烧,人声马嘶,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庙内,两人依偎在角落里,身上裹着温暖的棉袍,腹中有了食物,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吴先生答应,可以让他们随商队一同前行,直到下一个大的城镇。这意味着,他们通往长安的路,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保障。
陈平安握着朱淑娴的手,望着庙外闪烁的篝火,低声道:“睡吧,淑娴。明天,我们离长安就更近了。”
朱淑娴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她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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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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