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帝都巍峨,暗涌初现

  第25章帝都巍峨,暗涌初现

  随商队同行的日子,如同从地狱边缘被拉回了人间。虽然依旧身处社会底层,但至少有了遮风避雨的帐篷角落(吴先生特意吩咐人给他们腾出了一小块地方),有了每日两顿固定的、虽粗糙却能果腹的饭食,更重要的是,有了相对安全的行进保障。

  陈平安化名“陈安”,朱淑娴则被称作“阿娴”,对外仍以逃难兄妹相称。陈平安不忘投桃报李,主动帮吴先生处理一些繁杂的账目核算。他心算能力惊人,逻辑清晰,往往吴先生拨弄半天算盘才能核对的数目,他片刻便能理清,甚至还能指出一些不易察觉的书写疏漏。这让吴先生对他愈发看重,时常与他讨论些数算问题,态度几乎可称得上是半师半友。

  朱淑娴的身体在温饱与安定中快速恢复。她换上了那件灰扑扑的棉布袍子,用布条束起长发,洗净了脸上的污垢,虽刻意低着头,减少存在感,但那洗去铅华后愈发清丽的容颜和骨子里透出的温婉气质,仍让商队中一些年轻伙计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对此十分不安,总是紧紧跟在陈平安身侧。

  陈平安则利用这段时间,如饥似渴地向吴先生和商队里走南闯北的老行商打听当朝时事、长安风物、物价行情乃至各阶层人物的言行忌讳。他记忆力超群,思维缜密,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中飞快整合、分析,逐渐勾勒出一幅比史书更鲜活、也更复杂的贞观社会图景。

  他从行商们的闲聊中,拼凑出当今皇帝陛下(李世民)雄才大略,励精图治,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隐约有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的势力在暗中角力。长安城内,勋贵、世家、官僚、富商、胡人、僧道、百姓,构成了一幅等级森严又光怪陆离的浮世绘。物价虽较开国初年稳定,但米珠薪桂,寻常百姓生活依旧不易。而他们即将进入的长安城,有着宵禁严格、里坊分明、城门盘查细致入微的管理制度。

  所有这些信息,都指向一个严峻的事实:进入长安,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座煌煌帝都立足、隐藏身份、并最终达成他们的目的(对陈平安而言是保护淑娴并寻找可能的回归方法;对朱淑娴而言,或许是某种形式上的“归来”与“了断”),才是真正的考验。

  数日后,商队终于抵达了京兆府境内,距离长安城已不足一日路程。空气中的气息似乎都变得不同,官道上车马行人愈发稠密,往来商旅、驿卒、兵丁、僧侣、百姓,形形色色,络绎不绝。一种无形的、属于帝国中心的喧嚣与压力扑面而来。

  这天傍晚,商队在距离长安延平门尚有十数里的一处官方指定的驿站附近扎营,准备次日清晨入城。夕阳的余晖给远方的地平线镀上一层金边,在那片金色之上,一道巨大、绵延不知多少里的、黑沉沉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那是长安的城墙。

  陈平安和朱淑娴站在营地边缘,远远眺望。即使相隔甚远,那城池的轮廓所带来的磅礴气势与视觉冲击力,依旧让来自现代、见惯了摩天大楼的陈平安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那不是钢筋玻璃堆砌的冰冷高度,而是泥土、砖石、木材与无数人力凝结成的、沉淀了历史与权力的厚重存在,威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

  朱淑娴的反应则更为复杂。她怔怔地望着那片熟悉的轮廓,眼眶瞬间红了,身体微微颤抖。那是她生于斯、长于斯,却又带给她无数痛苦与屈辱的地方。是“家”,也是牢笼。近乡情怯,混合着往事不堪回首的悲凉,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物是人非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难以自持。

  陈平安察觉她的异样,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怕。这次,你不是一个人回来。”

  他的话语简单,却充满了力量。朱淑娴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他,点了点头。是的,这次不同了。她有他了。

  当晚,吴先生将陈平安叫到一旁,面色有些凝重。

  “陈小友,明日便要入城了。”吴先生捋着胡须,压低声音,“有些话,老夫需提醒你。”

  “先生请讲。”陈平安神色一凛。

  “长安城内,不比外间。龙蛇混杂,耳目众多。”吴先生道,“你与令妹的来历,虽情有可原,但终究经不起深究。入城盘查,守门兵丁见你们随商队,或有吴某作保,或可通融。但入了城,若无固定居所、营生,被坊正、武侯(巡街兵丁)盘问起来,便是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陈平安:“我看你兄妹二人,皆非池中之物,落难于此,实在可惜。老夫在长安西市有个相熟的小店主,经营些南北杂货,正缺个能写会算、机灵点的伙计。你若愿意,老夫可为你引荐。虽薪资微薄,但好歹有个落脚处,也能遮掩身份。至于令妹……”

  他看了看远处安静坐着的朱淑娴:“她身子弱,可在店中做些缝补、洒扫的轻省活计,也算有个依傍。你看如何?”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陈平安心中感激,立刻深深一揖:“先生大恩,陈安没齿难忘!一切但凭先生安排!”

  这解决了他们眼下最迫切的立足问题。有一个合法的、相对稳定的身份掩护,他们才能在这长安城中徐徐图之。

  吴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明日入城后,你们先随我去西市安顿。至于以后……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商队便收拾停当,向着延平门进发。

  越靠近城门,人流车马越是拥挤。高大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墙体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城门洞开阔深邃,足以容纳数车并行,但此刻却被等待入城的人流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守门的兵丁盔明甲亮,神色严肃,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过所(通行证)、货物,盘问来历目的。吆喝声、催促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喧闹而充满活力。

  轮到陈平安他们所在的商队时,管事熟稔地上前与守门的队正交涉,递上商队的文书和些许“常例”(贿赂)。兵丁们粗略地检查了货物,目光在陈平安和朱淑娴身上扫过,见他们衣着普通,低着头跟在商队后面,又有吴先生在一旁解释是“投奔亲戚的落难兄妹,顺路捎带”,便没有过多为难,挥挥手放行了。

  踏入城门洞的那一刻,光线骤然一暗,仿佛穿过了一道时空的界限。当再次沐浴在阳光下时,眼前豁然开朗——

  笔直宽阔、足以容纳十几匹马并驰的朱雀大街如同一条中轴线,向着北方皇城方向无限延伸;街道两旁,槐树成行(虽值冬季,枝桠遒劲);鳞次栉比的坊墙将城市分割成无数个规整的方块,坊墙内,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楼阁重重;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摩肩接踵,胡商、僧人、道士、官员、士子、百姓……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泥土、牲畜、香料、食物、以及隐隐的……来自庞大人口聚集地的、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这就是长安!

  大唐的心脏,世界的中心!

  陈平安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被这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盛唐气象所震撼。这不仅仅是建筑的宏伟,更是一种蒸腾向上的、自信开放的、包罗万象的时代精气神!与他透过书本想象的、与朱淑娴描述的,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必须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的、磅礴的生命力。

  朱淑娴更是浑身僵直,目光贪婪而又带着一丝怯懦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熟悉的街景,陌生的喧嚣。她仿佛能看到童年时,乳母偷偷带她出门,挤在人群中看百戏的影子;也能看到及笄后,坐在密闭的马车里,透过纱帘窥探外面世界的羡慕与苦涩。

  “走吧,先去西市安顿。”吴先生的声音将两人从各自的震撼与回忆中拉回。

  他们跟着商队,沿着指定的道路(唐代实行严格的左右分行制度),汇入滚滚人流,向着西市方向走去。沿途经过一个个坊门,可以看到坊内更具体的生活景象:酒旗招展的食肆,叮当作响的铁匠铺,传出朗朗读书声的学塾……

  朱淑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某个方向。那是皇城东南方向,靠近东市的一片区域,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礼部尚书府,就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个她拼尽全力逃离的地方,如今,近在咫尺。

  陈平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需要先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哪怕最微小的一個角落,站稳脚跟。

  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已身在局中。

  长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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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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