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张新史继续引导道:“现在那小南山的半山腰上有个叫‘心旷云顶’的露营地你知道吗?”

  王奕讯愣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现在?露营基地?这个我真不知道,我没去过,也没听范总提起过。”

  张新史不再绕圈子:“那你知道小南山山上酒店的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吗?”

  “郑恒鑫啊!”王奕讯脱口而出:“市里挺有名的一个老板,做地产和酒店起家的,听说身家不菲。”

  “你见过他本人吗?”

  “以前见过,”王奕讯回忆道,“以前郑总来我们娱乐城玩儿的时候,见过几次。他比我们范总大概大几岁,不过身材和我们范总差不多,长得……嘿,你还别说,仔细看眉眼间还有点像呢!我们当时私下里还都开玩笑,说他俩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他笑了笑,随即表情又收敛起来:“不过后来有一段时间,郑总就不怎么来我们这儿了。再后来……这不就出了车祸那档子事。”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这命运的纠葛太过离奇。

  张新史脑海中迅速脑补着郑恒鑫的形象,串联着这其中的相互关系:三年前,范军峰驾车在前往郑恒鑫酒店的路上,撞死了郑恒鑫的女儿,同时自己也身受重伤并导致车内一名女性死亡,一名双腿致残。三年后,范军峰连人带车被发现焚毁在小南山山下的石滩上。

  这仅仅是巧合吗?

  吴珊珊在一旁飞快地做着记录,她和张新史在车管所调取资料时见过范军峰的一寸照。此刻,根据王奕讯的描述,她也在脑海中大致勾勒着郑恒鑫的样貌——一个与范军峰年龄相仿、体型相似、甚至容貌有几分相近的中年富商。

  张新史试着探查这起陈年旧怨后续的发展:“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郑恒鑫后来就没有因为这场车祸,找过范军峰的麻烦吗?”他开始揣测,昨晚那场冷酷的焚尸灭迹是否会与三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存在着某种因果联系。

  王奕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据我所知是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闹出过什么大风波。我们范总后来也跟我们说过,那场车祸虽然是人祸,但确实也是意外事故,双方都死伤惨重谁也不好找谁的麻烦。他还说什么‘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意思就是也认命。所以最后就谁也没再去找过谁的麻烦,这事就这么随风飘散了。”

  王奕讯这番“随风飘散”的说法,在张新史听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丧女之痛,对于一个家庭,特别是一个拥有巨额财富和广阔资源的家庭来说,真就能如此轻易地“散了”?

  此刻,张新史的脑海中又清晰地浮现出他在营地里见到的那位美女负责人——陈婷的身影。

  他基本可以确认,这位气质不凡、在家庭发生变故后依然能将事业打理得风生水起的女人,就是三年前在那场车祸中身亡的年轻女大学生的亲生母亲,是山顶酒店老板郑恒鑫的妻子!一个外表绝美、内心无比强悍的女人。

  就在王奕讯依旧兴致勃勃、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三年前那场改变了多人命运的车祸时,包厢那扇厚重的房门突然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时尚、头发染成浅黄色的年轻小伙子,正握着手机通着电话走了进来。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包厢里有人,当他的视线扫过坐在里面的王奕讯,尤其是看到旁边还坐着三位身穿醒目警服的民警时,脸上那随意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绷直了身体,对着手机仓促地说了句“回头再说”便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黄帅?!你他妈吓了我一跳!”王奕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弄得有些恼火,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闯入者,随即带着几分呵斥的语气喊道。

  被叫做黄帅的小伙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赔着笑脸说:“王总,不好意思啊!真没注意您在谈事,我还说找个安静地方打个电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三位警察,显得十分局促。

  “行了行了!”王奕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你快出去吧!哎,对了,你出去后就在门口给我看着点,我们这儿说点正事,别一会儿这个那个的再冒冒失失闯进来!”

  黄帅连忙点头哈腰:“哎,好,好!王总您忙,我这就去门口守着!”说完,他就灰溜溜的退出了包厢。

  包厢内重回封闭与安静。

  张新史的思维却没有停下,他突然问道:“你现在有范军峰办公室的钥匙吗?”

  王奕讯摇了摇头:“没有。范总办公室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张新史听后再次确认关键时间点:“你确定,范军峰在15号晚上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娱乐城,也绝对没有进过他的办公室是吗?”这个问题旨在锁定范军峰失踪前的最后活动轨迹。

  “要这么说,我在娱乐城的时候是肯定没有见他回来过。”王奕讯语气肯定,但随即又留有余地地说:“至于我不在的时候……不过,你们可以查监控!”他像是找到了解决办法,立刻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喊道:“哎!黄帅!你进来一下”

  “怎么了王总?”刚才那个黄毛小伙又开门进来。

  “去,马上到保安室,把8月15号晚上范总离开之后一直到现在的所有大门口和楼道的监控都调出来!再问问张强他们那几个盯场的,看看范总15号那天走了之后还有没有回来过!快点啊!”

  “好的,王总!”黄帅一口答应。

  随着包厢门再次被轻轻关上,张新史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我们大体上了解了。你再仔细回想一下,范军峰在车祸之后,他个人或者你们娱乐城还有没有发生过其他比较重大的事情?”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王奕讯,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王奕讯吸了一口气,仔细回想着近两年来娱乐城里的大事小情。

  “嘶……你这么一问。”他沉吟着,似乎有些犹豫:“倒是有这么一件事。不过那都过去一年多了,而且当时也已经处理完了,早就风平浪静了,现在还有必要说吗?”他抬眼看向张新史,似乎在征求意见。

  “当然有必要!”不等张新史开口,正在记录的吴珊珊立刻抬起头,语气严肃,目光坚定地看着王奕讯:“任何与范军峰有关的信息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感受到吴姗姗态度的坚决,王奕讯便又开始了讲述:“大概是一年多前吧,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有个年轻小伙子,带着几个朋友在我们这儿的一个包厢里喝酒。喝到兴头上有点忘乎所以,就站到包厢中间那个玻璃茶几上去又蹦又跳的耍闹。结果脚下一滑直接从茶几上摔了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这一下摔得可不轻!说是把颈椎和胸椎的好几节都给摔坏了,还伤到了脊柱神经。他那些朋友,还有后来赶来的家属不依不饶在我们娱乐城里闹了好一阵子。”

  “后来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张新史追问。

  王奕讯说:“我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就想息事宁人。而且确实是在我们场子里出的事,我们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前前后后也赔了不少钱,医药费、营养费、补偿金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可他们那边是欲壑难填啊!拿了钱,还是不满意,隔三差五就来找茬,变着法子的想再要钱。我们范总后来又找了中间人出面和他们交涉:该我们承担的,我们认,这小伙子后续产生的合理的医药费,只要拿着正规医院的票据来,我们都给报销。但是,不能这样没完没了狮子大开口!双方协商不成,后来又吵闹了几次,场面挺难看的。中间有一次闹得比较凶,我们还报了一次警,派出所的同志也来调解过。最终,这事还是通过一位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物出面调停,才算是给彻底平了下去。他们自那以后,也就再没来找过麻烦。算起来,这事平息都快有一年了。”由于时间相隔较久,王奕讯的叙述显得有些琐碎,想起一句说一句,缺乏条理,但核心经过是清晰的。

  吴珊珊插话问道:“那个摔伤的小伙子现在怎么样了?伤势恢复得如何你知道吗?”

  王奕讯耸耸肩:“不知道啊。事情刚出的时候,他那几个朋友还用担架抬着他来我们这儿闹过事,看着好像是挺严重的,说是不能下地走路生活不能自理。不过自从中间人调解我们又支付了最后一大笔赔偿款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我当时听他们那几个朋友在吵闹的时候唧唧歪歪、咋咋唬唬地说,这小伙子今后可能要瘫一辈子。反正是故意说给我们听想多要点钱。为了这事我们娱乐城前前后后可是出了一百多万呢!说句实在话,就算他人当时直接死在咱们娱乐城里了,走正规的法律程序我们也赔不了这么多钱啊!”

  吴珊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没有发生打架斗殴是吧?他是被人推了一下还是纯粹自己失足?”

  “没有斗殴!”王奕讯语气肯定地摆手:“纯属意外!就是他自已喝高了,兴奋过头,非要站到茶几上去蹦跶,结果动作幅度太大自己失去平衡摔下来的。嗨,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主要因为这小伙子的父亲是你们南山区哪个派出所的一个领导。要不是有这层关系,我们当时的态度也不会那么软化,更不可能赔出去那么多钱,早就走法律程序硬扛到底了。我们范总后来为了彻底摆平这事,也是前前后后找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去说和。估计他爸那边,后来也觉得这事不能一直这么闹下去,所以才最终接受了调解没再来找过麻烦。”

  “那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张新史追问。

  王奕讯努力回想了一下但没想起来:“叫什么我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好像是姓张。”

  “他父亲的名字你知道么?”张新史追问。

  “这个我就更不知道了。”王奕讯摇头:“从头到尾他父亲就没有露过面,都是通过中间人来交涉的。我听中间人说他父亲平时对孩子也是很无奈,觉得他儿子有点烂泥扶不上墙,但毕竟是亲生的他也没办法。”

  张新史心里“咯噔”一下,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小南山派出所副所长张明亮那张敦实而略带风霜的脸。

  “南山区没几个派出所,王奕讯口中那个摔伤致残的‘张’姓小伙子的父亲可别就是小南山片区的张明亮副所长。”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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