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苏瑾接到宫中的传召——皇帝要单独见她。
晨光中的养心殿比平日更显肃穆。苏瑾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既不失礼数，又符合她如今守孝的身份。
殿内药香依旧浓郁，永和帝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更显憔悴，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看见苏瑾进来，他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魏临华侍立在一旁，亲自为苏瑾搬来绣墩。
“谢皇上，谢魏公。”苏瑾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永和帝仔细端详着她，良久，轻叹一声：“我上次看到你，就觉得有些眼熟，现在才想起来，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朕记得，当年你母亲常随你父亲入宫，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却清明得很。”
苏瑾心中一痛，面上却平静：“皇上还记得家母，是苏家的荣幸。”
“不是荣幸，是愧疚。”永和帝直言不讳，“朕对不起苏家，对不起你父亲，更对不起你母亲和你们兄妹。”
这话说得太重，苏瑾连忙起身：“皇上言重了。奸人构陷，皇上也是被蒙蔽……”
“被蒙蔽是真，但朕也有错。”永和帝打断她，眼中闪过痛色，“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明辨忠奸，就是最大的过错。”他顿了顿，“你父亲……可有留下什么话？”
苏瑾想起父亲在绝笔信中的嘱托，轻声道：“父亲在最后时刻留下的书信中写道：‘臣此生无愧天地，无愧君王，唯愧北境将士，未能护他们周全。若他日沉冤得雪，望陛下能善待边境军民。’”
永和帝闻言，眼眶竟有些湿润：“苏卿……到死都在想着边关，想着将士。”他深吸一口气，“朕已经下旨，北境将士凡苏家旧部，一律抚恤。边关防务，也由苏固将军全权负责。”
“谢皇上隆恩。”
“还有你，”永和帝看着她，“你打算如何？是留在京城，还是……”
苏瑾跪地：“臣女恳请皇上恩准，前往北境祭奠父兄，迎回父亲和兄长的灵柩，按王侯之礼重新安葬。”
永和帝点头：“准了。朕让礼部安排，派一队禁军护送你去。”
“谢皇上。”苏瑾叩首，却未起身，“只是……臣女还有一个请求。”
“讲。”
“臣女想轻车简从，只带苏家旧部数人同行。”苏瑾抬起头，目光清澈，“父亲生前最不喜劳民伤财，若大队人马护送，反倒违了他的本心。况且……北境初定，不宜太过张扬。”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表达了孝心，又顾全了大局。永和帝眼中闪过赞许：“好，就依你所言。不过安全不能疏忽，让秦风带一队精锐随行护卫。”
“臣女遵旨。”
君臣二人又说了些话，多是关于苏振邦生前的旧事。永和帝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当年的亏欠。苏瑾一一应答，语气平和，既不刻意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约莫半个时辰后，永和帝露出疲态，魏临华适时上前：“陛下，该服药了。”
永和帝摆摆手：“苏瑾，你去吧。北境路途遥远，万事小心。早去早回，朕……还想多听听你父亲的事。”
“是，臣女告退。”
苏瑾退出养心殿，魏临华亲自送她出来。二人走在宫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小姐此番北去，一路辛苦。”魏临华率先开口，语气谦恭，“老奴已吩咐尚膳监准备了些路上用的干粮药材，稍后会送到府上。”
“有劳魏公费心。”苏瑾侧身还礼，“魏公日理万机，还能想到这些细处，真是周到。”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魏临华心中一凛。他抬眼仔细打量苏瑾，只见她面色平静，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丝毫怨恨或试探。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苏小姐客气了。”魏临华笑道，“老奴侍奉皇上，自然要为皇上分忧。苏小姐是忠烈之后，皇上挂念，老奴自当尽心。”
苏瑾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魏公对皇上的忠心，朝野皆知。只是……”她顿了顿，“魏公可知，我父亲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魏临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奴愚钝，还请苏小姐赐教。”
“父亲常说：‘为人臣子，忠字当头。但真正的忠心，不是一味顺从，而是敢于直言，敢于纠错。’”苏瑾目光如清泉，直视魏临华，“魏公以为，此言如何？”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在谈论苏振邦的为臣之道，实则暗藏机锋。魏临华干笑两声：“苏将军高见，老奴佩服。只是……老奴身为内侍，不敢妄议为臣之道。”
“魏公过谦了。”苏瑾微微一笑，“谁不知魏公虽为内侍，实则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朝中大事，多赖魏公周旋。这份功劳，不比任何朝臣小。”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魏临华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思之深，恐怕不亚于朝中那些老狐狸。
“苏小姐谬赞了。”魏临华躬身，“老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二人继续前行，气氛却微妙起来。走到宫门处，苏瑾停下脚步：“魏公请留步吧。送到这里即可。”
魏临华却道：“老奴再送一程。苏小姐此次北去，不知何时能归，老奴……想多送几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瑾心中明了，这老狐狸是在试探她是否会一去不返，或者在北境培植势力。
她淡然一笑：“魏公放心，北境虽是父兄征战之地，但京城才是根本。祭奠完父兄，苏瑾自会归来。毕竟……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却让魏临华心头一跳。未竟之事？指的是什么？
“苏小姐年轻，来日方长。”魏临华试探道，“不知苏小姐归来后，有何打算？”
苏瑾望向宫门外：“父亲一生守护北境，兄长也曾立志继承父业。苏瑾虽为女子，也想为边关尽一份力。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父兄入土为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的志向，又暗示眼下不会有大动作，让魏临华暂时安心。
果然，魏临华神色稍松：“苏小姐孝心可嘉，老奴佩服。那老奴就预祝苏小姐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借魏公吉言。”苏瑾福身行礼，“苏瑾告辞。”
她转身走出宫门，步履从容，背影挺直。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一身素衣竟也显得光彩夺目。
魏临华站在宫门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个苏瑾，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她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又表现得滴水不漏；明明有怨恨的理由，却始终平和从容。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苏家案中的角色？
不，不可能。以萧彻的手段，既然能查清柳鸿远的罪证，必然也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她今日的态度……是伪装，还是另有图谋？
魏临华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他忽然想起苏瑾刚才那句话——“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这绝不仅仅是说要为边关出力那么简单。
他必须加快行动了。
回到养心殿，永和帝已经服了药，正闭目养神。魏临华轻手轻脚地上前，为皇帝掖好被角。
“送走了？”永和帝忽然开口。
“是，苏小姐已经出宫了。”魏临华低声道，“老奴看她气度从容，谈吐不凡，真不愧是苏将军的女儿。”
永和帝睁开眼：“是啊，苏卿有女如此，也算后继有人。”他顿了顿，“魏临华，你觉得……朕该如何补偿苏家？”
魏临华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道：“皇上已经追封苏将军，重建苏府，又准苏小姐迎回灵柩，这些补偿已经足够。若再过分，恐惹朝臣非议。”
“非议？”永和帝冷笑，“他们有什么资格非议？苏卿为这个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他的女儿理应得到最好的对待。”
“皇上说的是。”魏临华连忙改口，“只是……苏小姐毕竟是女子，将来婚嫁……”
“婚嫁之事，由她自己做主。”永和帝打断他，“朕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干涉功臣子女的婚事了。”
这话意有所指。魏临华知道，皇帝指的是当年为平衡朝局，强行安排的一些联姻。其中就包括……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躬身道：“皇上圣明。”
永和帝看着他，忽然问：“魏临华，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皇上，整整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永和帝喃喃道，“时间真快啊。这些年，你为朕办了不少事，也……背了不少骂名。”
魏临华心中一紧，跪地：“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骂名与否，老奴不在乎。”
“起来吧。”永和帝摆摆手，“朕知道你的忠心。只是……有时候朕在想，若当年朕能多听些逆耳忠言，少听些谗言，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了。”
这话说得魏临华冷汗涔涔。他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鸟鸣声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宫外，苏瑾的马车已经回到城南宅院。她走进书房，秦风早已等候多时。
“小姐，皇上召见……”
“一切顺利。”苏瑾坐下，神色平静，“皇上准我去北境，也准我轻车简从。不过……魏临华已经开始起疑了。”
秦风皱眉：“那老狐狸察觉到了什么？”
“他是在试探。”苏瑾端起茶盏，“不过没关系，让他疑去。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与他正面冲突，而是……暗中布局。”
她展开地图：“北境之行，不仅是祭奠父兄，更是我们重振苏家军的机会。秦风，你联络的旧部，有多少愿意跟我们走？”
“已有三百余人，都是当年将军的亲兵。”秦风道，“另外，苏固将军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北境军中还有不少老部下，都盼着小姐回去。”
“好。”苏瑾眼中闪过光芒，“这一次，我们要在北境扎下根基。等时机成熟……”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风已经明白。
窗外，阳光正好。一场新的征程，即将开始。而远在深宫的魏临华，此刻正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苏瑾此去，绝不仅仅是祭奠那么简单。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