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北辰那句“开个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老掌柜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跟随东家多年,从未见过东家对一件物品,尤其是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卖家,表现出如此直接且……近乎急切的兴趣。
林浩和沈薇薇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陆北辰是谁?是站在商界顶端,俯瞰众生的存在。他的一句话,足以决定无数企业的生死。如今,他竟然对一个他们视若尘埃的沈清欢,用如此平等的口吻说话?而且,那枚玉佩……沈清欢这个贱人,怎么配拥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沈薇薇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她死死攥着林浩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林浩吃痛,却也无暇顾及,他的内心充满了惊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沈清欢……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处于风暴中心的沈清欢,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抬眸,再次迎上陆北辰那双深邃若渊的眼。她没有立刻回答价格,而是反问道:“陆先生认为,它值多少?”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的沉稳与自信。
陆北辰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或谄媚、或畏惧、或紧张得失态,却极少有人能如此平静,甚至……敢与他进行目光和言语上的交锋。
“有趣。”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布包递还给老掌柜,吩咐道:“福伯,按最高规格,拟一份临时保管协议。”
“是,东家。”福伯恭敬应下,立刻去办。
陆北辰这才重新看向沈清欢:“此地不是谈价的地方。这枚玉佩,我要了。价格,会让你满意。但具体的鉴定和估价,需要我旗下的专业团队进行。三天后,还是这里,给你最终答复。”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天生就是发号施令的主宰。
沈清欢眸光微闪。她需要钱,但更需要一个可靠且有实力的买家。陆北辰无疑符合后者。与他交易,虽然过程可能更复杂,但风险更低,且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附加值。比如……一个潜在的合作机会,或者,一个未来可以借用的“势”。
“可以。”她干脆利落地点头,“三天后,我来听结果。”
她没有追问“最高规格”是什么,也没有质疑对方是否会耍花样。这种全然的信任(或者说,是对自身判断和对方格局的全然自信),让陆北辰看她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等等!”沈薇薇终于忍不住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清欢攀上陆北辰这根高枝!“陆先生,您千万别被她骗了!她是我们家收养的,穷得要死,怎么可能有什么家传宝贝?这玉佩来历肯定不明不白!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她偷的!”
她急切地想要抹黑沈清欢,语气尖酸刻薄,与她那身精致的打扮形成了可笑的对比。
林浩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试图展现自己的风度和“正义感”:“陆总,鄙人林浩,家父是林氏集团的林建国。薇薇说得没错,沈清欢她……身份特殊,行为也有些……不妥。这玉佩的来历,确实需要好好查证,以免玷污了陆总您的声誉。”
陆北辰终于施舍般地将目光转向了他们二人。
那目光,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看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甚至没有回应他们的话,只是对福伯淡淡地说了一句:“博古斋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喧哗了?”
一句话,让林浩和沈薇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阿猫阿狗?!
他们一个是林家少爷,一个是沈家千金,在陆北辰眼里,竟然只是阿猫阿狗?!
福伯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林浩和沈薇薇,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林少爷,沈小姐,本店今日有贵客,不便招待二位,请吧。”
赤裸裸的羞辱!
林浩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得罪陆北辰?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沈薇薇更是又气又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也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被林浩几乎是拖着离开了博古斋。临走前,她怨毒地瞪了沈清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店内终于恢复了清净。
沈清欢自始至终,没有看那两人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她的注意力,只在眼前的交易上。
福伯很快拟好了协议,条款清晰,明确了博古斋在三天内负有妥善保管玉佩并给出公允估价的义务,而沈清欢则在此期间不得将玉佩另售他人。
沈清欢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却隐隐透出一股风骨,让一旁的陆北辰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讶异。
“沈小姐,这是协议副本,请您收好。三日后,恭候大驾。”福伯将一份协议递给她。
沈清欢接过,对陆北辰微微颔首:“告辞。”
没有多余的客套,她转身,戴上鸭舌帽,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清冷而挺直的背影,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博古斋。
陆北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东家,这玉佩……”福伯捧着那布包,小心翼翼地问道。
“收好。”陆北辰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通知‘玄鸟’团队的玉器专家,立刻过来。我要知道关于这枚玉佩的一切。”
“是。”
陆北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融入人群的、毫不起眼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沈清欢……
沈家那个声名狼藉的养女?
资料上显示,她怯懦、无能、上不得台面。
可今日所见,分明是一只敛起了所有锋芒,却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凤凰。
“看来,沈家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离开博古斋,沈清欢并没有直接回沈家。
她知道,与陆北辰的这次会面,以及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就像投入沈家这个表面平静、内里早已腐烂池塘的一块巨石,必然会激起巨大的波澜。林浩和沈薇薇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向沈国栋和陈曼汇报。
她需要做好准备。
她在市中心的商业区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熟悉着这个时代的城市风貌,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
沈国栋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如果他知道了玉佩的存在和价值,第一反应绝不是关心她的东西从何而来,而是会想方设法地将这“意外之财”据为己有,用于填补沈氏集团可能存在的资金窟窿,或者去讨好陆北辰。
陈曼贪婪短视,只会想着如何用这钱去买更多的奢侈品,或者补贴她那不成器的娘家弟弟。
沈薇薇和林浩,则会因嫉妒而更加疯狂地想要毁掉她。
“呵。”沈清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人性的贪婪,古今皆然。
她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凭借着凤临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原主的肌肉记忆,她的操作已经越来越熟练。
她登录了一个国外的加密匿名论坛,开始浏览一些关于信息安全、金融操作和法律漏洞的深度帖子。这些知识,对于目前的她来说,是构建自身防御和未来进攻体系的重要一环。
同时,她也在网上搜寻着关于租房的信息。离开沈家,势在必行。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受打扰的空间。
时间在她专注的学习和搜索中悄然流逝。
直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她才收起手机,起身朝着沈家别墅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面对那场早已预料到的“风暴”了。
果然,刚一踏进沈家别墅那奢华却冰冷的大门,一股低压氛围就扑面而来。
客厅里,沈国栋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沙发上,陈曼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真假难辨),沈薇薇则红着眼睛,依偎在林浩身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沈明轩不在,想必又出去花天酒地了。
“你还知道回来!”陈曼一见到她,立刻尖声叫道,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说!你今天去哪里了?那枚玉佩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卖?!”
沈国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而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沈清欢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她慢条斯理地换好拖鞋,然后才走进客厅,在距离他们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悠闲得像是来做客的。
“我去哪里,似乎不需要向你们报备。”她淡淡开口,直接无视了陈曼的指控,“至于玉佩,那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何来偷窃一说?”
“你胡说!”沈薇薇立刻跳起来,“你那个穷鬼亲生父母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一定是你偷的!说不定就是你偷了妈妈的首饰!”
林浩也沉声道:“清欢,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不平衡,但偷东西是犯法的!而且你还敢拿到陆先生面前去招摇撞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连累我们整个沈家和林家?快把玉佩拿回来,去向陆先生解释清楚!”
好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
沈清欢只觉得可笑。这些人,永远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别人,却从不反省自身的卑劣。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沈国栋脸上。
“养父也认为,那玉佩是我偷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沈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清欢,那玉佩……到底从哪里来的?如果是家里的东西,你拿出来,爸爸不会怪你。如果不是……你一个女孩子,拿着那么贵重的东西,也不安全。”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步步紧逼,既想探明底细,又想将东西掌控在自己手中。
沈清欢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养父是在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在担心……那笔原本可以用来填补公司亏空,或者讨好陆氏的资金,飞了?”
沈国栋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会知道公司资金紧张?!这件事他瞒得极好,连陈曼和沈明轩都不清楚细节!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沈清欢知道自己猜对了。早餐时沈国栋接的那个语气焦躁的电话,以及他最近频繁晚归、眉头紧锁的样子,都让她早有猜测。结合原主记忆中沈氏集团一些项目的激进投资,不难推断出他们可能面临的资金压力。
“你胡说什么!”沈国栋厉声喝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是不是胡说,养父心里清楚。”沈清欢步步紧逼,语气却依旧平静,“至于那枚玉佩,它的来历很干净,是我亲生父母所留。它的处置权,也完全在我。是卖是留,卖给谁,卖多少钱,都与沈家……无关。”
“你!”沈国栋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清欢,一时竟说不出话。他从未想过,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养女,竟然敢如此顶撞他,甚至还隐隐威胁到了他!
“沈清欢!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沈薇薇尖叫着想要冲过来,被林浩死死拉住。
陈曼也哭嚎起来:“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心软接你回来……”
一时间,客厅里鸡飞狗跳。
沈清欢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直到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站起身。
“看来,这个家并不欢迎我。”她看着沈国栋,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既然这样,我也不便久留了。”
沈国栋眼神一厉:“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清欢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沈国栋心底发寒,“只是提醒养父一句,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比如……城西那个项目,挪用的那笔公款,账目做得似乎并不怎么高明。”
她说完,不再看沈国栋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以及陈曼骤然止住的哭嚎和惊恐的眼神,转身,优雅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刚才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在了沈国栋和陈曼最致命的弱点上!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沈国栋看着沈清欢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个沈清欢,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女了。
她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猛兽。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手里还握着多少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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