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破晓

  时间,仿佛被这惊天动地、泣鬼神的一镐,劈得彻底停滞、凝固了。

  万籁俱寂。死一般的、令人心脏都要痉挛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山坡。只有风,似乎也被震慑,停止了呜咽。

  所有人,包括周镇长,包括所有的村干部,包括每一个村民,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灵魂被彻底洗礼般的颤栗。他们看着陈根生那在尘土微扬中依旧挺直如松、却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看着地上那刺目的、仿佛流淌着鲜血的新土痕迹,看着阳光下他鬓角那一片刺眼的白发和额角因极度用力而迸起的、如同虬龙般的青筋。

  然后——

  “别刨了!根生!我的好兄弟!别刨了!!”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猛地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王老栓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不是去抢镐头,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陈根生沾满泥土的腿,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我换!我答应换!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混蛋!我不能让您……不能让您为了大家……为了我这个老糊涂……我不是人啊!!我不是人啊!!”他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固执、所有的伪装、所有深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秘密和恐惧,在这一刻,被陈根生这惊世骇俗的自我牺牲,彻底击得粉碎,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柔软的、属于人的本来面目。

  陈根生剧烈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古铜色的脸上淌下,和着眼角难以抑制渗出的、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尘土里。他放下那仿佛有千钧重的铁镐,用那双沾满泥土和草屑、同样颤抖不止的手,用力地、试图扶起瘫软如泥、哭得几乎昏厥的王老栓。

  “老栓哥……”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到了极点,却有一种风暴过后、尘埃落定的奇异平静,仿佛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在那一镐之下,得到了释放与终结。

  “根生……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全村的老少爷们……”王老栓紧紧抓住陈根生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终于崩溃地、毫无保留地吐露了那压垮他的、沉重的秘密,“是虎子!是虎子那个不争气的孽障!他在外面……欠了还不清的印子钱(高利贷)啊!那些人……那些人心狠手辣,说……说下个月再还不上,就要……就要拿我这老宅抵债!我……我是怕啊!没了这窝,我们一家老小……可就真没活路了啊!我……我没法子啊!!”

  真相大白!如同阳光穿透了浓密的乌云,瞬间照亮了一切!人群在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巨大的、浪潮般的理解和同情!

  “老栓叔!你咋不早说啊!”

  “这帮天杀的王八蛋!”

  “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路要修,债也要还!”

  “对!不能让老栓叔一家被逼死!”

  “村长!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周镇长快步上前,神情严肃而果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政府的权威和力量:“老栓叔!你放心!高利贷是违法犯罪!是国家严厉打击的!这事,政府管定了!我以我的人格和党性担保!你的宅子,谁也动不了!王虎的事,我们立刻联系派出所和司法所介入!绝不能让这些社会渣滓,毁了咱们修路的大事,逼得咱们乡亲走投无路!”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团结”、“理解”和“共渡难关”的暖流和力量,在人群中汹涌澎湃地激荡、汇聚。所有的隔阂、抱怨、猜疑,在这一刻,都被这更强大的情感洪流冲刷得荡然无存。陈根生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被深深震撼、被彻底唤醒、充满了愧疚、决心和无比坚定神情的面孔,他感到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眼眶,他努力仰起头,不让那液体滑落。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挺直了那曾被生活压得微微佝偻的脊梁,用尽身体里最后的气力,声音却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和信念的洪钟,雄浑、有力地响彻在整个山野:

  “乡亲们!都看见了吗?!都听见了吗?!没有咱青山峪人跨不过去的火焰山!没有咱抱成团砸不碎的拦路石!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就没有咱修不通的路!就没有咱闯不出的明天!!”

  “我宣布!青山峪村,修路工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承载了几代人梦想的两个字:

  “开工!!!”

  “开工!!!”震天的、带着哭腔却又充满狂喜和无限力量的呼应,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春雷,滚滚而来,冲上云霄,在层峦叠嶂的群山之间碰撞、回荡,久久不散!这声音,预示着一段充满艰辛、汗水,却也充满了无限希望和光明的新征程,就此,轰轰烈烈地开启了!

  而远在县城的陈大山,在几天后收到的父亲回信,只有寥寥数字,笔墨深沉,力透纸背,却重逾千钧,仿佛能触摸到父亲那滚烫的体温和坚如磐石的信念:

  “路事已定,勿念。汝之菌菇,大有可为。待路通之日,便是汝大展拳脚之时。父字。”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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