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是被尿意憋醒的,捂着昏沉的脑袋爬起身,只想立刻找个能释放内存的地方。
可环视周遭,四面都是通透敞亮的玻璃墙,只有角落摆了搪瓷痰盂,还有几只意义明确的玻璃瓶。
玻璃瓶就玻璃瓶吧,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缩到角落,好好释放了一大瓶,打了个哆嗦抬起头,却发现角落的暗室内正有两点光亮在注视着自己。
他被吓得精神一振,眯眼瞧去才发现是继业的镜片反光。
随着思绪逐渐清晰,昨夜发生的事也一点点回忆起来。
小唯呢?
其他的玻璃屋都空空荡荡,他只能寄托于继业能给出答案,但对方似乎也才刚醒的样子,捂着脑袋摇了摇头。
你妈的!
他捶打着玻璃将郭部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恰在此时背后响起了玻璃敲击声。
郭部长背着双手出现在玻璃门外,他抽出手扭开了墙上的小圆孔,李醒就像是饿虎扑食般把嘴凑了上去。
“离我远点,早起的人口气大你不知道吗?”
“小唯在哪里,小唯人呢?”
“一早的飞机送去总部了。”
郭部长的回应甚是冷淡,他没给三人留下告别的机会,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几点?”
“下午2:06。”
“刘局呢,就是警署总局刘起杭局长?”
“别什么都问我,我怎么知道!”郭部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次来是要告诉你,对你的审查还没有结束,你可能还会在这里继续呆上几天。”
李醒回头一瞧,虚弱的继业已经被几名干员抬走了。
好在还有人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对方弄清楚情况应该会回来告诉他。
可在焦急中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李醒可不想承受,便放缓了语气恳求郭部长能放自己出去。
但换来的只有对方鄙夷的冷哼声。
“你前些日的嚣张气焰去哪儿了,不是在总部有人吗?告诉你,到了我手底下,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有的是方法整你。”
趁机嘴了几句,觉着舒坦得差不多了,郭部长这才摁下了密码打开大门。
李醒捏着拳头风风火火跑出门,擦肩而过时还狠狠瞪了郭部长一眼。
回到工位上后,继业已经开始查起了资料,昨晚刘局带队的事闹得不小,新闻上却把这件事定义成了演习。二人商讨了下觉得这可能只是烟雾弹,便直接拨通了刘局的私人号码。
那头的刘局也是含糊地回应着,太极一个接着一个打,就是不肯正面回应他们问题。
察觉到异常的继业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上次见面在什么时候。”
“啊,那个嘛,这个问题我认为应该辩证地看待……”
话音未落,继业就扣下了听筒。
如果说先前的一切还能用政府将蜥蜴人事件列为最高机密解释,那连这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这位刘局长身上的问题可就不是一点两点。
“出事了。”
李醒嘟囔着,眼神空洞的他呆呆注视着办公室墙面的抽象挂画,继业也抓着头发低头不语。
刘局长是怎么了,被洗脑了,被清除了记忆,还是被蜥蜴人偷梁换柱?
李醒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可冷汗却一点点浸透衬衫。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入了他的手机。
平常情况下他根本不会接这种电话,可这个节骨眼上,或许是什么重要来电。
他颤颤巍巍摁下通话键,那头的声音浑厚低沉。
“我是魏擎天,我想见你一面,就你一个人。”
李醒没想到魏苒的父亲竟会给自己打电话,他想干什么,炫耀昨夜反围剿作战的成果,逼迫他交出魏苒,不管答案是怎样他都必须赴约。
或许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对方约了江边作为会面地点。
李醒驾车匆匆赶去,却没在江边的后现代雕塑旁看见对方。
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
“我在江对面,你拿起观光望远镜,步行街口卡其色风衣的人就是我。”
李醒照做,果然在江对面看见了一个同样在使用观光望远镜的男人。
虽说正脸被挡,壮硕的体型却能对得上资料。
“怎么,没胆子当面见我,怕我给你一刀宰了?你这狗娘养的蜥蜴人!”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先祖已经对你动了杀心,我也恨不得活剥了你的皮!可我知道,你只要一死我就永远没法找到儿子了。”魏擎天第一句话里就透露出不少细节。
除了“先祖”这个同样被魏苒提及的名词外,还佐证了李醒的猜测——蜥蜴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你先回答我,刘局怎么样了,昨晚的行动……”
“他的行动差点就成功了,只要能把我带出楼,但其中有惋惜也有巧合,先祖这些日子恰巧就在我公司。”
“那他们……”
“我已经回答了你一个问题,接下来是否该回答我了呢?”魏擎天打断了李醒,语气加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你儿子还活着,但状态不太好。”
李醒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果不其然,镜头中的魏擎天变得焦躁不安,双手抓着观光镜镜筒,似乎想要穿过滚滚江面飞到李醒身边。
“提个条件吧,怎么才能放了我儿子,要钱,或者说要我给你弄个假身份逃到国外去?我调查过你的资料,在接触到那本笔记之前你只是个三流作家,加入DPRA是自保,摊上浑水也是被迫,你现在还有的选。”
老实说李醒一瞬间真的有了放弃了念头,蜥蜴人虽是异族,但也没做过什么危及人类族群的恶事。
制造邪祟、豢养污太岁、绑架女性繁育,这些事听着不可饶恕,但只要放在宏观层面审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狐狸是兔子的天敌,也没有说会把兔群吃到濒临灭绝。
魏擎天也在顺着这个方向循循善诱。
“你觉得将我们曝光就一定有效吗,我们手头还握有高尖科技,有着与人类政府丰厚的谈判筹码。这些危机预警演习我们早就历练了千百年。”
“事实上已经有部分国家知晓并与我们达成了合作,你以为暗影信条(BDC)的覆灭就全是我们造成的……”
“闭嘴,你他妈只是想要捞回魏苒而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扯这么远有意义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魏擎天也没了法子,他想要见李醒一面本想着利用其学识与口才打动对方,毕竟先祖可不会屈尊和裸虫谈判。
他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惜撞上的是油盐不进的李醒。
“你想怎么办?”他的语气中掺杂着浓浓的无奈。
“你儿子,我吃一辈子!”
李醒挑衅的回应差点吹炸了魏擎天的肺,但一想到魏苒,他也只能把嘴唇皮给咬出了血。
“给你一句忠告,先祖决定对你下手,曼德拉机器也许已经在运转中,如果你感觉身体有任何不适,周围出现异常,不要轻举妄动,DPRA组织是最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要离开那里!当然,也不要睡觉,如果很困,一定要保持清醒!”
曼德拉机器?
李醒还想追问,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
大楼深处,寂静无声。
楼宇间原本该有的隔层被打通,巨大的纵向空间被那根巨大的灯泡管占据,它约有八十米高,玻璃般通透的管壁微微泛着冷蓝的光。
站在正下方透明观察仓抬头仰望,所展示的景象足以令人脊背发凉。
管壁内侧密密麻麻,嵌满了人类大脑。
灰白色的脑组织被妥帖地固定在无数透明的腔体内,像是某种残酷又理性的标本陈列。
每颗大脑都延伸出一捆比发丝还细的精密导线,导线在末端发散,于管壁内交织成一片银色的神经网络。
粗细不一的营养管连接着这些大脑,缓慢搏动着输送淡黄色的液体。
操作台位于管底上方,是一张类似老式电椅的金属座椅,上面连接着线路复杂的沉重头盔。
被蜥蜴人称为先祖的男人独自一人从气压门后走近,坐上椅子,又将冰凉的金属头盔扣在头上。
锁紧扣带后,他的面前升起一只金属托盘。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小袋,倒出一缕用透明薄膜包裹的头发,放入托盘。
托盘自动收回,闭合口后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那是DNA提取与注入系统的启动。
“曼德拉机器即将启动,锁定目标:李醒。”
提示音响起后,李醒的详细数据以三维投影形式展现在先祖眼前。
他仔细核对信息后摁下了确认键。
没有倒计时,没有警告。
管壁上,最近的一圈大脑突然同时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抽搐如同涟漪般向着四周急速扩散。
数以百计的大脑在同一瞬间剧烈震颤,灰白的表面泛起病态的潮红。
一些较为脆弱的单元承受不住,在几声微不可闻的噗嗤轻响后开始发黑碳化,缩成了一团团焦炭。
但更多的大脑则是在抽搐到某个极限时,猛地亮了起来。
从神经束与导线连接处迸发出密密麻麻的鲜红色电磁脉冲火花,它们跳跃起伏,劈啪作响,映得整个管壁内部化为一片诡谲血红。
热量急剧攀升,制冷系统开始启动。管壁外紧贴着的银环转动,超导制冷液以疯狂的速度循环不止,在低沉的嗡鸣声中,大脑发热所产生的高温被一点点抽离曼德拉机械。
管壁外浮现一层白雾。
而随着仪器启动,以大楼为中心整座城市的灯光齐齐暗了一瞬,又随即恢复正常,仿佛只是集体眨了一下眼。
更远处,变电站传来沉闷的负荷过载声。
电压不稳的涟漪正顺着电网,悄无声息地漫向每一个角落。
而坐在椅上的先祖则像是尸僵般绷直了双腿,从喉骨深处挤出快要咽气的断续喉音。
机器运转了大概五分钟,随着大脑一盏一盏熄灭,座椅上的固定装置挨个解除。
男人翻下座椅,面目狰狞地扭了半圈,揉着太阳穴颤巍巍站起身。
仅仅是催动了曼德拉机器,鬓边的白发就又多了一片,脸上的皮肉看着也耷拉了许多,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困倦。
但现在他还不能睡,还有最后一步棋没有走完。
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出大门,走廊中一席黑衣的精英特工们严阵以待,为首的红衣女人双手交叉托着胸脯,嘴角悬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曼德拉机器已经启动,你们有二十四个小时把李醒带到我面前,如果感觉有困难,那就直接击杀。”
……
另一边的李醒驱车赶回基地,快到目的地时忽然双手一颤,天旋地转感如海啸般漫过脑海。
他一脚急刹停车,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几口气,这才逐渐从剧烈的困意中挣脱。
是最近休息得太少了,还是魏擎天口中的“曼德拉机器”启动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得尽快和继业碰上头。
强撑着把车开进了地库,可在他要刷卡上楼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张代表着DPRA干员身份的加密认证卡。
他可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况且无论是进入基地还是取用车辆都需要用到它。
李醒捂着脑袋又回到车旁,却忘了没有身份卡连车门都打不开。
心烦意乱之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呼唤声。
“你在干什么?”
是继业。
他跌跌撞撞跑了上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听我说,昨晚的事……刘局长已经死了……死在了蜥蜴人手里……他们替换了局长又洗脑了特战队员,蜥蜴人的手段远比我们想象得高深,这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絮叨了一大堆,继业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抓着手腕,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说点什么啊?”
他遵照着魏擎天的话努力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冰冷到不夹杂任何情感的扑克脸。
“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继业的话语像是注入动脉的一针冰水,瞬间驱散了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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