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城背倚的苍莽山脉,如一头蛰伏巨兽,在晨雾缭绕间若隐若现,弥散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江宁一身利落青衫,背负简易行囊——内盛清水、干粮及小蝶备下的伤药。他避开人迹,循石猛所告密径,悄然潜入深山。
林间空气霎时清冽,混杂着泥土、腐叶与无名野花的幽息。巨木参天蔽日,唯有点点光斑透过层叠枝叶,在铺满厚苔的地面跃动。四下里虫鸣鸟语交织,衬得足踏落叶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相较于城中喧嚷,此处幽邃静谧,却也暗藏杀机。
江宁不敢怠慢,心神凝聚。他依星盘推演的古修洞府方位前行,同时运用前世所闻的野外求生智识,辨方向、察兽踪、避诡谲之地。
他步履轻捷,经星盘灵气温养与连日苦修,体魄早已超凡,五感亦愈发明锐。偶遇绝壁深壑,凭优化身法与过人膂力,皆能化险为夷。
“依星盘感应与地势相证,洞府当在此域左近……”江宁驻足一处缓坡,蹙眉环顾。但见古木环抱,藤蔓纠葛,似与周遭无异。
他阖目凝神,全力催动识海星盘。盘面玄纹流转,散出无形波动,若精密雷达扫视四方。地脉走向、灵气厚薄、岩层结构——无数细微信息被攫取、解析、推演。
片刻,他睁目,视线锁向坡侧——那里密布薜荔乱石,看似平常。
“此地灵气流转隐有滞涩回旋……不对。”
他近前小心拨开层叠藤蔓,露出凹凸岩壁,苔痕斑驳。指凝微不可察的灵光,轻叩石面。
咚咚……咚咚……嗒!
某一处回响空灵稍异,迥乎他处!
即此无疑!
他细察良久,终在数块天然岩石隙间,觅得一道几与山体相融、笔直得不似天工的裂缝!
裂隙极窄,仅容侧身而入,内里幽暗莫測,逸出陈腐阴冷之气。
“入口……”江宁心定,星盘推演无误。他深吸一气,侧身挤入隙中。
初入极隘,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隙后竟是一处天然溶洞!顶悬千姿钟乳,数枚泛幽微荧光,映得洞府朦胧似幻。气流通畅,隐带陈旧檀息,并无窒闷之感。
洞府中央,矗一简朴石亭,内置石桌石凳。除此似别无长物。
江宁未敢轻进,立于洞口细观。星盘传来警示,此地非是无防。
他目光扫过地面。尘灰浅积,然石亭周遭,尘分布却有异,形成数片模糊而具规律的纹路。
“禁制残痕……”他心下了然。此洞府废弃久矣,大多禁制失效,然残存能量节点犹存,若暗雷伏地,触之即发。
他俯身拾起几枚石子。依星盘对能量流转的推演,精准判明诸节点方位与影响范畴。
咻!咻!咻!
石子挟巧劲,落于关键节点。
嗡……
地面数处微亮即黯,残存禁制波动彻底消散。
江宁方缓步近亭。石桌空置,积尘甚厚。他微感失望,岂已为人所先?
他不甘,细查桌凳。指触一石凳底部时,忽觉微凸!
心念一动,发力按之。
“咔哒。”
一声轻响,凳侧弹出一隐秘暗格!格内唯置一物:色呈暗沉、边沿参差若撕裂的兽皮残片。
江宁取皮入手,触之冰凉,质非布非纸,异常坚韧。其上以暗红颜料绘扭曲线迹与模糊标记,似为一幅残图。图心处,有一剑形标记尤为醒目。
“残图?”江宁细观,欲辨玄机。星盘亦微震,始推此皮质料、年代及标记所指。
正当此时,他耳廓微动,敏锐捕捉洞外传来一阵极细微却迅疾的破空之声!非止一人!
有人至!
江宁眸色一凛,瞬将残图纳入怀中,身形如灵猫滑至洞侧巨形钟乳石后,屏息敛气。
几在他藏妥的刹那,两道身影挟风掠入洞中!
来者皆着统一玄色劲装,胸前绣狰狞狼首。目蕴精光,身形矫健,周身散凝元境修士灵压,绝非流云城所能见。
“晦气!竟教那丫头走脱!”一面带刀疤的汉子啐骂,凶目扫视洞府。
“她中老大‘蚀骨掌’,逃不远!必匿于左近!”另一瘦高男子阴恻恻道,目光如毒蛇逡巡洞内每一角落。
石后江宁心下一沉。此二人煞气盈体,显是追杀他人至此。他无意卷入是非,唯望其速离。
然事与愿违。
瘦高个目光终定格于江宁藏身之处。嘴角勾起残戾弧度:“那边的朋友,何故藏头露尾?现身吧!”
行藏已露!
江宁暗叹,知不可再隐。正欲现身思策。
忽焉!
异变陡生!
洞顶阴影处,一道纤影若暗夜精灵,悄无声息疾坠而下!直取疤面汉子后心!
乃一少女!
她身着夜行衣,体态轻盈,虽玉面惨淡,朱唇犹染血痕,然明眸清冷如寒星,手中短剑绽凛冽寒芒,直刺汉子要害!
“小心!”瘦高个疾呼。
疤面汉子反应迅疾,闻声前扑,同时反手一刀后撩!
嗤啦!
少女短剑划破汉子背衫,带起一溜血光,然汉子险避要害。其回身一刀亦逼得少女凌空拧身,落于距江宁藏身处不远之地,步态踉跄,显是伤重难支。
直至此刻,江宁方看清少女容貌。
年约二八,容色极美,却是带刺冰兰般的冷艳。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霜,纵此刻伤重狼狈,那挺直脊梁与清绝气质,犹似雪崖孤兰,卓然不群。
唯其过苍白的面色与微促的喘息,昭示她已是强弩之末。
“林婉儿!看尔还能逃往何处!”疤面汉子捂背狞笑,与瘦高个成犄角之势,封死少女所有退路。“交出之物,或可赏尔痛快!”
名唤林婉儿的少女紧抿失血的唇,眸光冰寒如刃,毫无屈服之意,只将掌中短剑又握紧三分,摆出殊死一搏的姿态。
二黑衣不再多言,同时出手!刀光如匹练,直取林婉儿要害!二人配合默契,修为又远胜伤重之女,眼看香魂将陨。
石后江宁眉峰紧锁。
救,或不救?
此女来历不明,追杀者非是善类。贸然卷入,恐招灭顶之灾。
然,眼睁睁看这年少重伤的女子殒命眼前……
且,那二黑衣周身煞气令他极为厌憎。更紧要者,星盘对此女并无恶感,反于那二人传递出清晰的危险与憎厌信号。
电光石火间,江宁已有决断。
就在瘦高个刀锋将及林婉儿玉颈的瞬息,江宁动了!
他未直冲而出,而是将早扣掌中的数枚石子,贯注微灵,以极其刁钻之角度,分射二黑衣双目与持刀腕关!
此击力虽不巨,胜在出其不意,角度狠辣!
“嗯?”
“暗器!”
二人猝不及防,下意识挥刀格挡或偏头闪避,攻势顿缓。
这瞬息之滞,于林婉儿这般武者,足矣!
她眸中寒芒乍现,抓住这千载之机,短剑如毒蛇出洞,直刺瘦高个因闪避而露的空门!
噗嗤!
剑锋入肉!
瘦高个惨嚎一声,肋下深创见骨,血溅三尺!
“何人?!滚出来!”疤面汉子又惊又怒,目光死锁江宁藏身之处。
江宁知不可再隐,缓步自石后走出,面色平静视向二人。
林婉儿亦借机退步,与江宁、二黑衣成微妙三角对峙。她诧然瞥这突然现身的、气质温润似无威胁的少年,然目中戒备未减。
“小子,尔乃何人?敢管‘黑风寨’闲事!”疤面汉子色厉内荏,欲以名头慑之。他摸不清江宁底细,方才暗器之时机角度,太过刁钻。
黑风寨?听若左近匪窝。然江宁觉其非比寻常,此二人气息,不类寻常山匪。
“路过。”江宁淡声开口,目光扫过二人,“见之不惯,而已。”
“找死!”瘦高个忍痛,与疤面汉子对视,皆见彼此眼中杀机。无论此子何人,既窥其行,必死!
二人不再多言,同时暴起!刀光胜前,若银练罩向江宁与林婉儿!
林婉儿强提一气,欲要迎战。
然江宁动若雷霆!
他不硬接,而是步踏玄奇,如鬼魅切入二人攻势间隙。在星盘辅弼下,二人动作若缓,破绽昭然。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高度浓缩、经星盘淬炼的微灵,精准点向疤面汉子持刀臂某要穴!同时身势一矮,避过瘦高个横扫之刀,右足若蝎尾,悄无声息踢向其伤肋!
其攻无丝毫花哨,唯精准、狠辣、高效!
“呃!”
“啊!”
二声痛呼并起。
疤面汉子臂麻刀几脱手!瘦高个更是伤上加创,痛彻骨髓,动作尽溃!
林婉儿抓住良机,短剑如影随形,瞬掠瘦高个咽喉!
血线浮现。
瘦高个目眦欲裂,难以置信捂颈,嗬嗬倒地。
疤面汉子见之亡魂皆冒,再顾不得,转身欲遁。
“留下。”
江宁冷澈之音贯入其耳。不知何时,他已若附骨之疽贴其身后,一指精准点中其后心死穴。
疤面汉子身形一僵,喷血软倒,气息顿绝。
战起突兀,终则更迅。
转瞬之间,二凝元境好手,毙命当场。
洞内复归寂然,唯余林婉儿急促喘息,及她望向江宁时,那满含震骇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看似人畜无害、灵息微渺的少年……竟可怕如斯!那精准至毫巅的战技,那冷静近冷酷的心性……
他,究竟何人?
江宁未理地上尸身,行至林婉儿面前,视其苍白玉颜与紧握短剑,平静开口:
“可还安好?”
林婉儿望入他清澈宁定的眼眸,紧绷心弦微松,然强烈虚脱与伤势爆发,令她眼前骤黑,娇躯不受控向前软倒。
在她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只觉落入一具并不宽阔、却异常稳靠的怀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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