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莫穷熟悉了下办公室环境。
赵锋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喂，新来的。”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莫穷背后响起。
莫穷回过头，只见刚才那个头发稀疏、一直用眼角余光扫视他的中年男人并没有起身，而是随手抓起桌边一叠厚得吓人的文件夹，摔在了自己那张刚擦出一块干净区域的桌面上。
文件落下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我叫王建国，这组现在的负责人。”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目光在莫穷精致的领带结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既然是来做助理的，先把这些历史交易数据整理一下。”
“把里面的异常波动标红，做成Excel表格发给我。”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是一点半。两点半之前我要看到。毕竟，咱们这行，时间就是金钱，对吧？”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脑袋，动作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谁都知道，那叠资料是过去三个季度里最乱、最杂、也是最没价值的垃圾数据。
全是些因为系统故障或者人为误操作留下的烂账。
别说是一个小时，就算是给熟手一下午，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这就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莫穷没有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叠文件，又看了看王建国那张写满了这就是规矩的脸，然后伸出手，将文件拉到了自己面前。
“好的，王组长。”
声音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推脱，也没有因为这明显不合理的任务而表现出任何不满。
王建国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哼了一声，转过椅子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那就快点，别磨蹭。”
……
两点钟。
距离王建国给出的截止时间刚过去一半。
“那个……王组长。”
莫穷的声音穿透了键盘的敲击声，不大，但清晰。
“发你邮箱了。”
王建国正在盯着一支K线发呆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他回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莫穷：“你说什么？”
“数据整理完了。”莫穷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另外，我在做表的时候顺便看了眼源数据……”
他站起身，走到王建国的工位旁，他弯下腰，手指在王建国的屏幕上轻点了一下那封刚收到的邮件附件。
“第三季度的这几笔大宗交易，虽然备注是‘系统延迟’，但如果把这几个账户的交易时间和那一天的市场熔断点做个交叉对比……”
莫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你会发现，这不是系统延迟。这是典型的‘老鼠仓’对倒痕迹。只不过做得比较隐蔽，把时间差算进了滑点里。”
“如果不修正这个逻辑错误，这三个季度的财报模型，可以说……全是废纸。”
如果说刚才只是安静，那么现在，整个交易部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长得像花瓶、本以为只是个绣花枕头的年轻人身上。
王建国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分析图，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个逻辑漏洞...
正是他们组一直无法解释业绩严重偏差的那个黑洞。
怎么会被这个新人，在半个小时内，连皮带骨地挖了出来？
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抬头看向莫穷。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谦逊、人畜无害的笑容。
但这笑容现在在他眼里，比鬼还可怕。
“……行，行啊。”
良久，王建国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忌惮的敬畏，“看来季总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提什么整理文件的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着账号密码的纸条，递给莫穷。
“既然基本功这么扎实，那也就别浪费时间打杂了。”
“这是公司的模拟交易账户，里面有一百万虚拟资金。你去练练手，熟悉一下我们的操盘系统。”
莫穷接过纸条：“谢谢王组长。”
回到座位。
登录。
界面跳转，那是他最熟悉的红绿交错的世界。
一百万。
虽然是虚拟的数字，但那种掌握资本、博弈生死的熟悉感，顺着鼠标的连线，电流般传遍全身。
莫穷看着满屏跳动的代码。
那些K线在他眼中不再是枯燥的图形，而是无数情绪的集合——
贪婪、恐惧、犹豫、疯狂。
买哪一只？
按照理性的分析，现在的市场环境，应该选择稳健的蓝筹股做防守，或者寻找被低估的科技股做埋伏。
他的大脑迅速构建出七八种稳健的投资组合模型。
但就在这时。
嗡——
左胸的内袋里，那张一直安安静静躺着的符箓，突然毫无预兆地发热了。
那股热意并不灼人，却异常清晰，像是一团温火，在紧贴心脏的地方静静燃烧。
随着这股热意，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最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只名为‘天元生物’的股票上。
这只股票……
基本面稀烂，业绩连年亏损，最近还卷入了官司传闻。
K线更是一路向西南，典型的垃圾股，正在地板上摩擦。
这就是理性的死角，是任何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交易员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废票。
但那股热意，在他看向这只股票代码的瞬间，变得滚烫。
像是在拼命地、声嘶力竭地对他喊：
就是它！
莫穷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
理性在疯狂报警：别疯了！这要是买了，你的专业形象就毁了！
但胸口的那个锚，却把他死死地钉在了这个选项上。
“……信你一次，沈道长。”
莫穷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点击。
全仓。
买入。
确定键按下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弹窗：
【交易成功。买入：天元生物。数量：XXX手。均价：XXX。仓位：100%。】
“嘶——”
一直站在莫穷身后偷偷观察的几个同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建国刚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压压惊，看到这一幕，手一哆嗦，刚接的热水直接泼了一裤裆。
“这……这小子疯了吧？！”
他顾不上烫，瞪大眼睛看着屏幕，“天元生物？那可是马上就要ST（特别处理，面临退市风险）的票！全仓梭哈这种垃圾？他这是来学交易的，还是来做慈善的？”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那一丝敬畏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
原来是个有才无脑的赌徒，可惜了那副好皮囊和刚才那手绝活。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王建国摆摆手，一脸失望地转身离开。
围观的同事们也纷纷摇头叹息，眼神里充满了惋惜和不解。
只有旁边工位上一个刚入职不久、一直没敢说话的实习生女孩，忍不住探过头来，小声问道：“那个……莫……莫哥？你为什么要买这只啊？大家都说这只要退市了……”
莫穷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胸口那股逐渐平息下去的热度。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满脸写着求知若渴的女孩，嘴角勾起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笑容。
“为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大概是……有眼缘吧。”
......
公司食堂在十七楼。
落地窗外的视野极好，能俯瞰半个烟水市的繁华。
莫穷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的菜色确实无可挑剔。
红烧狮子头色泽红亮，清蒸鲈鱼鲜嫩无腥，就连那碗例汤里都实打实地放了虫草花。
光是这顿伙食标准，就足以让无数社畜对这家业绩拉胯的基金公司死心塌地。
“怪不得这公司还没倒闭。”
莫穷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甚至还有心情品评了一番，“原来预算都花在留住员工的胃上了。”
他吃得很慢，甚至有些刻意的悠闲。
周围的餐桌上，不时有其他部门的员工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竟交易部今天来了个除了脸一无所有的关系户，这事儿早在上午就像病毒一样传遍了全公司。
莫穷对此视若无睹。
他就像是一个坐在暴风眼中心的观光客，外界的风浪越大，他反而越平静。
……
一点五十分。
莫穷回到交易部。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空气变了。
如果说上午的空气是焦躁的、压抑的，那么现在，这片空间里的空气就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势。
有人站在饮水机旁，杯子里的水溢出来了都没发现。
有人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却忘了说话。
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莫穷的工位，那个屏幕上依然显示着红绿K线的显示器。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嘲讽，不再是惋惜。
而是惊恐。
就像是看到一只蚂蚁突然举起了一头大象。
“哟，都在呢？”
莫穷甚至还没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就笑着打了个招呼，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去公园遛了个弯，“看来大家午觉都睡得挺精神。”
没有人接他的话茬。
所有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那种整齐划一的注目礼，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诡异。
莫穷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扫了一眼屏幕。
那里，原本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板上的天元生物，此时此刻，那根白色的分时线就像是被人拽着头发一样，笔直地、毫无道理地窜上了天际。
一条近乎90度的直线。
涨停板。
封单如山，死死地将那个鲜红的“+10.00%”钉在了屏幕的最顶端。
而在那条直线的旁边，是一则刚刚弹出来的加粗公告：
【重磅！天元集团宣布攻克NK细胞靶向治疗核心壁垒，……已被多家国际药企竞相报价！】
简单来说就是：这公司，一夜之间，从垃圾堆变成了金矿。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像是打破魔咒的信号。
“这……这是运气吧？”
角落里，王建国依然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这绝对是运气……怎么可能有人能在公告发布前两小时精准抄底？而且是那种马上要退市的垃圾股？这不科学……这不符合逻辑……”
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以此来维护他三十年从业经验构筑起来的世界观。
全仓。
两小时。
浮盈百分之十。
在没有任何内幕消息、单纯依靠所谓眼缘的情况下...
这个被所有人看作是来镀金的关系户，用一笔操作，完成了他们这些人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的神迹。
“王组长。”
莫穷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屏幕上那鲜红的数字，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淡。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另外，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怀疑人生。而是赶紧去看看这只票的龙虎榜。”
莫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看看买一那个席位，是不是有点眼熟？”
王建国一愣，像是触电般弹起来，疯狂敲击键盘，调出龙虎榜数据。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怪叫：
“嘎——这个席位……这……这是……”
但这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惊恐的是，那位的操作手法，那种在涨停板上一口吞下所有抛压的霸道风格，像极了那个传说中的……
“别猜了。”
莫穷转过身，看着王建国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微笑着终结了他的猜测，“那是我没去报道的东家。看来，他们的鼻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灵。”
“多盯着上面，别老是盯着下面。”
整个交易部再次陷入死寂。
不仅仅是因为那只涨停的股票。
更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
没去报道的东家？
能在这个级别上和那些机构同步操作，甚至比机构还快一步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来镀金的？
角落里的实习生女孩，看着莫穷那淡定喝水的侧脸，眼里的小星星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而莫穷，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那里的热度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一张变得有些脆薄的符纸。
“谢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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