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矿镐与岩石的碰撞声中,在龙毅粗粝的喝骂与指导下,飞快流逝。
林溯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原本瘦削的身板逐渐覆上了一层薄而坚韧的肌肉,线条流畅,蕴藏着远超从前的力量。长期的劳作和刻意锤炼,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被风沙打磨过的浅麦色,虎口和掌心的茧子也厚实了许多,再握住那柄被动过手脚的矿镐时,反震带来的酸麻感已大大减轻。
她依旧每日精准的控制着开采量,维持在一千斤左右。结算时,能领到十几枚带着微薄灵气的银角。她依旧低调,总会趁着人群混杂,将其中十一二枚尚带体温的银角,悄无声息的塞入李监事那略显宽大的袖袍中。
起初,李监事只是面无表情的收下,鼻腔里哼出一声模糊的气音。次数多了,偶尔也会抬起眼皮,用那双备矿场尘灰磨去了光泽的眼睛,打量她一眼,目光里说不出是默然,还是别的什么。
这天下了工,天色已晚,空中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林溯光结算完,照例将银角银角递过去。李监事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让她离开,而是收好银角后,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和稀疏的雨线,沙哑的开口:“雨不小,喝口酒驱驱寒?”
林溯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谢李执事。”
两人没去矿营那嘈杂喧闹的露天酒摊,而是绕到了结算棚屋后面,李监事那间狭窄、杂乱、充斥着霉味和旧纸张气息的住所。他从床底摸出来半坛浑浊的土酿,又找出两个缺口不少的粗陶碗,倒了酒。
酒很烈,入口辛辣烧喉。两人就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沉默的喝了几口。
几碗浊酒下肚,李监事黝黑干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摩挲着粗陶瓷碗的缺口,目光落在林溯光身上,忽然眯起了那双被酒意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林溯,”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探究,“你小子……有点邪门。”
林溯光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眼看向他。
李监事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在这矿场五年,见过的矿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凡在这里待上几个月的,哪个不是面色灰败,精气神像被抽空了一样?可你……”
他上下打量着林溯光,目光锐利了几分:“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吧?不仅没见萎靡,这身子骨反倒越发结实了,眼神也亮的不像个挖矿的。”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猜测,“这矿场底下那吸人生机的鬼东西……难道对你没用?”
林溯光垂下眼睑,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避重就轻的低声道:“或许是晚辈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勉强能抵挡一二,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日子久了,恐怕……”
李监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去,打破了那瞬间的紧绷气氛。他摆了摆手,不知是信了还是懒得深究,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唐。
“罢了,罢了……就算你真有什么特别,在这鬼地方,又能如何?”他摩挲着碗沿,目光再次变得飘忽起来,“林溯,你也别怪我,没了我李耀,也会有王监事、张监事来收你这钱。这矿场……就是这样,一层一层,总要刮点油水下来。上面的人要产量,要稳定,我们这些下面跑腿的,也得想办法活下去,活的好点。”
他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看着林溯光那张虽然沾着煤灰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
“看见你,特别是看你还能保持着份精气神,我有时候就想起以前的自己……”他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恍惚,“我也是我们村里几十年才出的一个修士,二十四岁炼气九层!那时候多风格啊,全村敲锣打鼓送我出来……我是我们村的骄傲,是希望。”
他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了几声,眼角似乎都呛出了泪花。
“后来,我进了青云宗,成为了外门弟子。那时候觉得,大道可期,前程似锦……我拼了命的修炼,接任务,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想着有朝一日能筑基,能成为内门弟子,光宗耀祖……”
“呵呵,”他发出一声嘲笑的冷笑,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三年,整整三年!我勤勤恳恳,不敢犯错,结果呢?就因为没背景,没孝敬到位,一纸调令,就把我打发到这暗无天日的黑玄石矿,当了个什么狗屁执事!管理一群挖矿的苦力!天天对着你们这些……这些……”
他似乎想找个词形容,最终去只是无力的挥了挥手,将碗里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炼气九层?村里第一个进青云宗的?屁!在这里,屁都不是!跟你们一样,都是被困在这笼子里,慢慢被吸干榨净的可怜虫罢了!区别只在于,我还能穿着这身皮,从你们身上再刮下一点点油水……可笑,真他娘的可笑!”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更深沉的绝望,像是在对林溯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嘶吼。那压抑了太久的愤懑与不甘,在这雨夜和烈酒的催化下,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缝隙。
林溯光沉默的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安慰,只是默默的给他又倒了一碗酒。她知道,李监事需要的不是一个听众的同情,而只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面对真实不堪的缝隙。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这矿营里微不足道的一角。棚屋里,酒气弥漫,两个身份迥异却又同样被这巨大矿场吞噬着希望的人,对坐无言。只有那烈酒土酿燃烧喉咙的灼热感,真实的提醒着彼此,他们还活着,却仿佛早已死去了某些重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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