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什么?让他自己做。”
林见深的话很轻,飘在燥热的空气里,却让王涛和姜武同时停住了脚步。
王涛的胖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拉住林见深,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老林,你疯了?你这是在侮辱人!”
他指着不远处沉默站立的姜武。
“人家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跟你走,你让他干什么?让他给自己打口棺材?有你这么干事的吗?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电影学院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王涛是真的急了。
在他看来,林见深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是把人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按在地上狠狠踩踏。
姜武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得笔直,背对着他们。
夏日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那道影子,看起来孤独又倔强。
他从木材厂里走出来,心里那团压抑了多年的火被点燃,以为遇到了一个能看懂他的人,一个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去的伯乐。
结果,伯乐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让他亲手给自己打造一个囚笼。
这算什么?
羞辱?还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考验?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见深拨开王涛的手,没有理会他的焦急,而是径直走到姜武面前,与他对视。
“生气了?觉得我耍你?”林见深问得平静。
姜武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是。”
“你可以转身走。”林见深同样直接,“回到你的木材厂,继续当你的木匠。我再去另找一个演员。”
王涛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这天还怎么聊下去?这不是把人往外推吗?
姜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盯着林见深,似乎想从这个人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专业和认真。
“为什么?”姜武终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因为我要拍的不是道具,是真实。”林见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姜武和王涛的耳朵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姜武的胸口。
“我要你演的,是一个被困在黑暗、狭小、密不透风空间里的人。那种绝望,那种对空间的憎恨和依赖,不是靠想象就能演出来的。”
“我要你亲手去测量每一块木板的尺寸,亲手去感受木料的纹理和味道。我要你亲手把钉子一根根敲进去,去听它刺穿木头的声音。”
“你在做的,不是一口棺材。你在做的,是你接下来十几天里,唯一的‘世界’。你得熟悉它,了解它,最后才能在里面表现出被它吞噬的恐惧。”
林见深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演员的工作,不是从开机才开始的。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进入角色了。这是你的第一课:体验。用你最熟悉的木匠手艺,去体验你即将扮演的角色的绝境。”
“如果你连这一步都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那证明我看错了人。你只是个会做木工活的木匠,不是一个能把灵魂掏出来给观众看的演员。”
一番话说完,整个马路边上,只剩下呼啸而过的汽车声和远处工厂的噪音。
王涛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是侮辱,是刁难,可被林见深这么一解释,这桩荒唐事,竟然变得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这……这就是导演的思维方式吗?
姜武的身体不再紧绷。
他眼中的火气和警惕,慢慢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思索的光芒所取代。
他当了两年木匠,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最鄙夷、最想摆脱的手艺,竟然能和表演扯上关系。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深刻的方式。
眼前这个叫林见深的学生,不是在羞辱他,而是在用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方式,教他如何演戏。
他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让王涛差点跌倒的问题。
“多大尺寸?”
林见深笑了。
他知道,这个人,他没有选错。
“内径,长两米,宽零点七米,高零点六米。用最普通的松木板,厚度三厘米。板材之间要拼接严密,不能透光。盖子要能从里面推开,但需要用很大的力气。”
林见深报出了一连串精确的数字,仿佛那口棺材已经在他脑中构建了无数遍。
姜武默默记下,转身就往木材厂走。
“哎,你干嘛去?”王涛下意识地问。
“拿工具,买木料。”姜武的回答简洁明了,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林见深和王涛跟了上去。
再次走进嘈杂的厂区,之前那个嘲笑姜武的工头看见他们去而复返,立刻又凑了上来,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怎么着?电影梦做完了?还是回来当你的木匠吧,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工头的话音刚落,姜武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工具箱前,打开箱子,开始往一个布袋里装刨子、凿子、墨斗和锯。
他动作麻利,看都没看工头一眼。
“姜武,你耳朵聋了?我跟你说话呢!”工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抓姜武的肩膀。
姜武猛地回头,那股子在底层磨砺出的狠劲瞬间爆发出来。
“别碰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工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不是学生之间的吵架,那是一种随时会动手的警告。
工头被他的气势镇住,讪讪地收回手,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横什么横,不就是个臭木匠……”
姜武没再理他,背起工具袋,走到堆放板材的区域,对林见深说:“按你说的尺寸,大概需要八十块钱的料子。我去找下刘叔,他管库房,能给个实在价。”
他没用林见深开口,自己主动就把事情揽了过去。
在木材厂这片地盘,他比林见深这个外来的学生懂得多。
不一会儿,姜武就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库管员走了过来,两人扛着几块厚实的松木板。
林见深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八十块钱,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王涛看得心疼不已。
“就在这儿做?”王涛看着四周乱糟糟的环境问。
“不行。”姜武摇头,“这里人多眼杂,家伙什也不全。”
他看向林见深,这是在等他拿主意。
“跟我来。”林见深似乎早就想好了一切,“我知道一个地方。”
三人扛着沉重的木板,离开了木材厂。
林见深带着他们,没有走向公共汽车站,而是拐进了一片更为破败的旧城区。
这里的路坑坑洼洼,两边都是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和破旧的院子。
他们最终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后是一个荒草丛生的院子,院子深处,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墙皮大片剥落,窗户的玻璃也碎了大半。
“这是……什么地方?”王涛气喘吁吁地问。
“我们学校以前的旧校区,早就废弃了。”林见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王涛和姜武惊奇的注视下,熟练地打开了那把大锁。
“吱呀——”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被推开。
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王涛跟见了鬼一样。
“以前勤工俭学,帮仓库大爷整理旧档案,他给的。”林见深随口解释了一句,这是前世的记忆。
他扛起一块木板,率先走进院子。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制片厂,我们的摄影棚。”
林见深把木板重重地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他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王涛和一脸平静的姜武。
“开工吧,我的御用男主角。”林见深对着姜武说,“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口完美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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