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发被这句话砸得一懵。
把他,塞进棺材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院子中央的那个男人。
那个叫姜武的家伙,手里还攥着一把黑沉沉的铁锤,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截烧黑了的木桩,又硬又犟。
再看看发号施令的林见深,一个瘦高的学生,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悠闲。
赵发入行当混子也有几年了,打过架,收过钱,进过局子,可今天这阵仗,他头一回见。
这是唱的哪一出?
“怎么?”林见深看他不动,又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发哥,让你演个欺负人的戏,都演不来?”
“你刚才踹门那股狠劲呢?拿出来我看看。还是说,五块钱一天,请不动你动手?”
这两句话,一句是激将,一句是利诱。
赵发被戳到了痒处,也踩到了痛处。
他一个在街面上混的,要是被个学生说他“演”不好欺负人,传出去这张脸往哪搁?
更别说那实打实的五块钱了。
他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把心一横,对着身后三个还在发愣的兄弟使了个眼色。
“妈的,干了!”
“演戏是吧?哥几个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的!”
赵发把外套的领子一翻,脖子一歪,露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带着三个小弟就朝姜武围了过去。
院子里的气氛陡然绷紧。
王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喊,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赵发四个人,从四个方向,一步步把姜武包围在中间。
姜武没动。
他只是把手里的锤子换了个手,握得更紧了。
他那双本来就带着警惕的眼睛,此刻彻底沉了下来,像两口幽深的枯井。
他不懂什么叫演戏,他只知道,这些人要对他动手。
他的身体微微下潜,肌肉绷紧,那是在木材厂无数次搬运重物时,身体最本能的蓄力姿态。
一场真刀真枪的械斗,一触即发。
就在赵发的手即将碰到姜武肩膀的刹那——
“停!”
一声清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林见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像个闯入棋盘的局外人,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平头。
他走到对峙的中心,先是绕着赵发转了一圈,摇了摇头。
“不对!全都不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赵发,你这不是欺负人,你这是要去菜市场跟人抢白菜!你看你那表情,龇牙咧嘴的,哪有半点强者的从容?”
“我要的是嚣张,是猫捉老鼠的戏谑感,是那种‘我知道你跑不掉,所以我要慢慢玩死你’的变态!你这算什么?上来就想一口吞了?没层次!”
赵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那股子狠劲都忘了维持。
林见深又把矛头转向了他那三个兄弟。
“还有你们三个!站位!懂不懂什么叫站位?全挤在一块,乌泱泱的,镜头里看着跟一坨屎一样!你们是苍蝇,要围着主角嗡嗡叫,要让他烦,让他无处可逃,而不是冲上来跟他抱团!”
骂完这边,他才扭头看向姜武。
“还有你!”
他一指姜武手里的锤子。
“谁让你拿武器了?你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受害者!你被关进棺材,说明你在被抓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我要的是你的反应,是恐惧,是屈辱,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甘心!不是让你拿着锤子跟人同归于尽!把锤子放下!”
林见深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院子里形成了回音,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响。
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训斥,把在场所有人都骂傻了。
赵发和他的兄弟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来打劫的,怎么就变成业务能力不行,被甲方老板痛批的包工头了?
王涛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林见深不是疯了,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在……拍电影。
姜武的胸膛起伏着,他看着林见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子。
那股子被冒犯的怒火,在林见深这一番“专业指导”下,竟然诡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原来……演一个被打的人,还有这么多讲究?
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林见深开始亲自示范。
他走到赵发的位置,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但动作要夸张得多。
他把脖子一歪,肩膀高高耸起,用下巴尖对着空气,双手插在兜里,迈着外八字,脚后跟在地上一下下地磕。
“你得是这种感觉,松弛,但又带着威胁。你嘴里可以嚼着东西,一句话不说,就用这种眼神瞟着他,让他心里发毛。”
说完,他又跑到姜武的位置。
他瞬间收起了那股嚣张气焰,整个人的身体都缩了起来,肩膀下塌,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
“而你,姜武,你的身体是往里收的。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攻击,是后退,是躲闪。但你的脚不能动,因为你退无可退。你的脸要往下沉,但眼睛,要从下往上,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
林见深一个人,在院子中央,演了两个角色。
一个嚣张跋扈,一个隐忍倔强。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他身上切换自如。
所有人都看呆了。
赵发和他那帮兄弟,嘴巴微张,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平时做的那些事,还能被这么拆解分析,还能演出这么多门道来。
王涛更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他看着林见深,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还是那个跟他同床共枕了四年的同学吗?
姜武受到的冲击最大。
他看着林见深模仿出来的那个“自己”,那个身体退缩但眼神不服的姿态,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那不就是他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被人嘲笑,每一次被人否定时,心里最真实的样子吗?
他手一松。
“当啷。”
那把被他视作最后防线的铁锤,掉在了地上。
林见深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很好,就是这个状态。”
“现在,所有人,各就各位!”
“第二遍!预备——”
“开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
赵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模仿着林见深刚才的样子,歪着脖子,抖着腿,重新围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横冲直撞,而是多了一份刻意的“表演”成分。
他的兄弟们也学乖了,散得很开,从不同的角度,慢慢压缩着姜武的空间。
姜武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放下了武器,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抬起脸,用林见深教的那种方式,从下往上,狠狠地盯着步步逼近的赵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屈辱,更有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操!还敢瞪我?!”
赵发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跳,一股邪火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是在演,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粗暴地抓住姜武的衣领,狠狠地往后一推。
“给我按住他!”
三个小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姜武死死架住。
姜武疯狂地挣扎起来,他的身体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个瘦高个的混混没抓稳,被他一胳膊肘顶在肚子上,痛得嗷嗷直叫。
“妈的!还敢还手!”
赵发也被激出了真火,他照着姜무的肚子就是一拳。
“砰!”
一声闷响。
姜武的身体猛地弓起,挣扎的力道小了下去。
“塞进去!快!”赵发吼道。
四个人连拖带拽,几乎是抬着姜武,将他一步步拖向那口崭新的松木棺材。
姜武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他还在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
最后,四个人合力一掀。
“咚!”
姜武被重重地扔进了木箱里,后背砸在坚硬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想爬起来,赵发已经抢先一步,将那块沉重的棺材盖子合了上去。
“咣当——!”
最后的光线消失了。
整个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浓重的松木气味吞没。
院子里,赵发和他三个兄弟撑着膝盖,呼呼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番角力,让他们都出了一身臭汗。
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既有打赢了架的兴奋,又有一种干完了一件荒唐事的茫然。
“还……还行吧?”赵发擦了把汗,扭头看向导演。
林见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像一尊雕塑。
王涛已经吓得脸都白了,他冲到林见深旁边,声音都在发颤。
“老林!快!快让他出来啊!这会憋死人的!”
林见深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慢慢走到棺材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棺材盖上,轻轻地敲了敲。
“叩,叩,叩。”
“姜武。”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感觉怎么样?”
棺材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王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就在他以为出了事,准备不顾一切去掀盖子的时候。
一道被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声音,从木箱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再给我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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