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林见深按下快门的瞬间，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发和他那三个兄弟刚把姜武塞进棺材，盖子合上还不到三秒，林见深就喊停了。
“停停停!全都不对!”
赵发愣住了，手还搭在棺材盖上，一脸茫然地回头。
“林导，哪儿不对?”
“全都不对!”
林见深从摄像机后面走出来，三两步跨到棺材边，用手指敲了敲盖子。
“你们这是在干嘛?搬家具?”
“我要的是暴力，是粗暴，是把一个活人当成货物一样扔进去的那种随意!”
“你们刚才那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碰着，这是在伺候祖宗?”
赵发被骂得脸一红，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林见深也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掀开棺材盖，对着里面的姜武招了招手。
“出来，重新来。”
姜武从棺材里爬出来，身上沾了一层木屑。
他拍了拍衣服，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到一边，等着林见深的下一步指示。
林见深把赵发几个人叫到跟前，开始手把手地教。
“你们几个，现在把姜武当成一袋麻袋，或者一块木头。”
“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要去扶他的头，不要去顾忌他的感受。”
“抓住他的胳膊和腿，直接往里扔!”
“扔!”
林见深加重了语气。
“听明白了吗?”
赵发咽了口唾沫，点头。
“明白了。”
“行，再来一次!”
林见深回到摄像机后面，重新调整好机位。
“第一场，第一镜，第二次!”
“预备——开拍!”
这一次，赵发几个人的动作明显粗暴了许多。
他们抓住姜武的胳膊和腿，几乎是用扔的方式，把他塞进了棺材。
姜武的后背重重地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咣当!”
盖子合上，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林见深盯着取景器，一动不动。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咔!”
他按下快门，喊了停。
“可以了，这条过了。”
赵发几个人松了口气，擦着汗。
王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凑到林见深身边，小声问。
“老林，姜武没事吧?刚才那一下砸得挺重的。”
“没事。”
林见深头也不抬，正在检查刚才拍摄的画面。
“他比你想的皮实。”
话音刚落，棺材盖被从里面推开了。
姜武从里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林导，继续?”
林见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休息五分钟，下一场戏，拍你醒来的反应。”
姜武点头，从棺材里爬出来，走到一边，靠着墙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整个人迅速进入了一种沉静的状态。
王涛看着他，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佩服。
这个木匠，是真的在拼命。
五分钟后，林见深拍了拍手。
“好了，继续。”
“这场戏，拍姜武在棺材里醒来。”
“摄像机要放进棺材里，从他的视角拍。”
“王涛，帮我把机器搬过去。”
王涛赶紧跑过去，和林见深一起，把那台笨重的摄像机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材里。
林见深趴在棺材边，调整着机位和角度，直到取景器里的画面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姜武，躺进去。”
姜武走过来，再次躺进了棺材。
这一次，他的身体几乎和摄像机贴在一起，整个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林见深把盖子盖上，只留了一条细缝，方便他观察里面的情况。
“记住，你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迷茫。”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手会下意识地去摸周围，去确认自己的处境。”
“然后，你会发现，你被困住了。”
“这种发现，会让你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开始加速。”
“但你还不能慌，你要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去思考，去寻找出路。”
“懂吗?”
棺材里传来姜武闷闷的声音。
“懂了。”
“很好。”
林见深站起身，对着王涛招了招手。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开拍!”
棺材里，一片漆黑。
姜武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十秒钟后，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试图捕捉哪怕一丝光线。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摸索着。
指尖碰到了粗糙的木板，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他的手往两边摸，左边是木板，右边也是木板。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他试着坐起来，但头顶立刻撞到了坚硬的盖子。
“咚!”
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用手推那块盖子。
一下，两下，三下……
盖子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张开嘴，想要呼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被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唔……”
棺材外，林见深透过那条细缝，死死地盯着里面。
他看到了姜武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从迷茫，到困惑，到恐惧，到绝望。
那种层次感，那种真实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就是他要的!
这才是真正的表演!
“咔!”
林见深喊停，掀开棺材盖。
阳光瞬间涌进来，姜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怎么样?”
林见深问。
姜武没说话，只是伸出大拇指。
林见深笑了。
“很好，一条过。”
“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赵发和他那几个兄弟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刚才那一幕。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一种震撼。
他们从来没想到，拍电影是这么回事。
这哪是演戏，这简直是玩命。
瘦高个凑到赵发身边，压低了声音。
“发哥，咱们……真要跟着他干?”
“这也太吓人了。”
赵发瞪了他一眼。
“废话!你以为五块钱一天是白拿的?”
“再说了，人家姜武都能扛下来，咱们怕个屁!”
“给我老实点，别丢人!”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十分钟后，拍摄继续。
接下来的几场戏，全都是在棺材里完成的。
姜武一次次地躺进去，一次次地重复着那些让人窒息的表演。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他的拳头砸在木板上，他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每一场戏，林见深都要求他做到极致。
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虚假，不能有一点点的保留。
姜武没有抱怨，也没有退缩。
他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林见深给他的每一个指导，每一个要求。
然后，把它们全都转化成自己的表演。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林见深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
“今天就到这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明天继续，还是早上八点，不准迟到。”
赵发几个人如释重负，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走。
姜武从棺材里爬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走到林见深面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林导，我今天的表现，能打几分?”
林见深看了他一眼。
“八十分。”
姜武愣了一下。
“哪里不够?”
“火候。”
林见深丢下两个字。
“你现在的表演，还是在用技巧，在用意识去控制。”
“我要的，是你彻底忘掉自己是在演戏，真的把自己当成那个被困住的人。”
“等你能做到这一点，就是一百分了。”
姜武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见深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休息，明天的戏，会更难。”
姜武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王涛走过来，递给林见深一瓶水。
“老林，今天拍了多少素材?”
“三盘胶片，大概十二分钟。”
林见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按这个进度，最多再拍三天，就能把所有镜头拍完。”
“这么快?”
王涛有些不敢相信。
“快?”
林见深笑了。
“这已经是极限了。”
“胶片不够，只能压缩拍摄周期。”
“每一个镜头，我都必须保证一次过，不能有任何浪费。”
王涛挠了挠头。
“那……剪辑呢?后期呢?”
“剪辑我自己来。”
林见深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后期的话，找学校的老师帮忙，应该能解决。”
“走了，回去吃饭。”
两人收拾好设备，锁上院子的门，往公交车站走去。
路上，王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老林，咱们这片子拍完了，给谁看?”
林见深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他当然早就想过了。
《活埋》这种类型的片子，在1988年的华夏，根本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上映。
它太超前了，太实验了，太不符合主流审美了。
但是，它可以参加影展。
燕都每年都会有一个小型的独立影展，专门放映学生作品和实验短片。
虽然规模不大，但圈内人基本都会去。
只要能在那个影展上放映，就能引起关注。
而只要有了关注，就有了后续的可能性。
“先拍完再说。”
林见深丢下这么一句，加快了脚步。
王涛跟在后面，心里总觉得，林见深肯定还藏着什么后手。
但他不说，王涛也不好追问。
两人回到学校，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回宿舍了。
林见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拍摄的每一个镜头。
哪里可以改进，哪里需要补拍，哪里可以用剪辑手法弥补……
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过。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宿舍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进来，正是赵凯。
他身后，还跟着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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