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分班

　　金属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月城街头残留的混乱与喧嚣彻底隔绝。林朝凡、秦岑、秦笑、张威龙，以及来自其他星城的最后一批“幸存者”，站在了天枢塔内部——摩天市学院的核心区域。

　　眼前是极致的简约与冷冽。高耸的穹顶流淌着模拟自然光，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墙壁是某种会自行发光的乳白色材质，脚下是吸音性能极好的暗色金属地板，脚步声被吞噬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有循环系统轻微的嗡鸣，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脊背发紧的压力。

　　一个身着银灰色制服、面容刻板如同石刻的引导员无声地出现，他的眼神扫过众人，没有任何欢迎的意味，更像是在清点货物。

　　“第二批。权星城，三人。岁星城，两人。”他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以及……丁星城，一人。”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过去。那是一个站在队伍边缘的少女，与周围或紧张、或傲慢、或疲惫的少年们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甚至有些洗得发白的野外作业服，背上是个半旧的行囊，脸上却带着一丝与这严肃环境极不相称的、轻松自如的笑意。尤其是在听到“丁星城”时，几个来自富庶星城的少年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下意识地挪开了几步，仿佛她身上带着那闻名遐迩的矿区致癌粉尘。

　　丁星、丙星、乙星——这三个几乎被遗忘在污染与荒芜中的星城名字，此刻显得异常刺耳。

　　“嗤，”权星城的少年抱着胳膊，低声对旁边的李瑞道，“月城是不是搞错了？这种污染源也配进来？”

　　权星和圣星是月城的左膀右臂，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经济帮扶上，都是如此。所以两者之间似乎天然的关系紧密。

　　李瑞眼神锐利地扫过丁星少女：“谁知道呢。”

　　丁星少女仿佛没听见，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穹顶的光源结构，甚至还伸出指尖，似乎在感受那并不存在的温度。

　　林朝凡默默观察着。丁丙乙三星城，本就归属于月城，因其矿产丰富，在星序榜上排名不低，但谁都知道，那只是“傀儡城”。

　　月城保留这三个几乎毫无价值的星城名称，本就蹊跷。

　　如今，这个来自丁星、面对歧视却泰然自若的少女，更让他觉得不简单。

　　引导员毫无情绪地继续：“清点完毕。随我来，进行能力倾向测定与分班。”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师长致辞，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沉默地跟在引导员身后，穿过一道道自动开启又关闭的闸门，深入这座钢铁巨塔的心脏。

　　测定过程高效而冰冷。在一个布满不明感应器的纯白房间内，他们依次将手按在中央的水晶柱上。柱子会闪烁出不同颜色和强度的光芒，旁边的光屏飞速滚动着数据流。没有人解释那光芒代表什么，也没有人告知测定结果。

　　测定结束后，众人被带到一面巨大的光屏前。屏幕上，分班名单赫然在目。

　　“A班：林朝凡，金绍（双星城），李瑞（圣星城），鹿露（丁星城）。”

　　“B班：秦岑，秦笑，张威龙，吴浩澜（壁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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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单一出，众人愕然。

　　秦岑几乎要跳起来：“什么意思？把我们分开？”

　　秦笑紧紧拉住她，脸色也不好看，低声道：“阿岑，冷静点。”

　　张威龙拳头握紧，看向林朝凡。

　　林朝凡的心也是一沉。把他和有过节的金绍、李瑞分在一起，还加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丁星城少女鹿露，而将与他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全部分开……这绝不是什么随机分配。

　　金绍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向林朝凡：“哟，林大学问，看来我们要做同学了？多多指教啊。”

　　李瑞则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分配也十分不满，但他不满的对象似乎包括了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污染源”鹿露。

　　鹿露本人，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分到哪里都无所谓。

　　就在这时，侧方一道气势迥异的闸门无声滑开。十几名少年男女走了进来，他们衣着剪裁精致，面料高级，神情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疏离感。

　　为首一人，身形高挑，面容冷峻，正是昨日在廊桥追击战中督战的莫寒流——月城执政官之子。他的出现，让原本就压抑的空气几乎凝固。

　　引导员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这是月城本部一部学员，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

　　莫寒流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在林朝凡脸上停顿了半秒，又在鹿露身上掠过，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他身后那些月城权贵子弟，也个个眼神倨傲，仿佛与星城少年们身处两个世界。

　　莫寒流：“老师，我们要用下实验室。”

　　“哦，好。我马上带他们离开。”

　　秦岑不满地道：“我不想去b班。”

　　“班级分配基于测定结果与最优发展模型，不容置疑。”引导员冰冷地打断她，“现在，前往各自教室。A班，左转第三通道。B班，右转第五通道。”

　　没有时间道别，没有机会商量。林朝凡只能与秦岑等人交换一个凝重的眼神，便被无形的人流推着，走向不同的方向。

　　A班的教室，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尖端实验室。流线型的金属桌椅，环绕着中央一个布满接口和能量回路的平台。

　　金绍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前排位置，李瑞则抱着胳膊靠在门口，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鹿露则好奇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虽然窗外只是另一面金属墙壁。

　　林朝凡选了中间的位置，沉默坐下。

　　短暂的尴尬寂静后，教室门滑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胸前铭牌写着“导师：陈琛”。

　　“我是陈琛，你们在摩天市学院的导师。废话不多说，你们能坐在这里，证明你们是被筛选后，具备某种‘潜力’的个体。”陈琛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月城不养废物，更不培养庸才。接下来的课程，只有一项核心——适应，与进化。”

　　他没有解释什么是“进化”，直接开始了第一课——高强度神经反应训练。众人被要求戴上神经链接头盔，在虚拟环境中躲避铺天盖地的能量攻击。

　　李瑞身体素质最佳，反应迅捷，成绩名列前茅，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

　　集金邵则显得有些吃力，他更擅长策略与分析，对这种纯粹的身体反应训练颇为恼火，结束后脸色发白。

　　而林朝凡，成绩中规中矩，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训练似乎在暗中测量并记录他们每个人的精神波动极限。

　　最令人意外的是鹿露。她开始时显得手忙脚乱，几次差点被虚拟攻击“击中”，但她的眼神始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好奇的学习态度。在后续几轮中，她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在飞速适应并理解这套系统的运行逻辑。

　　训练间隙，金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嘲讽鹿露：“喂，丁星城的，你们那儿除了挖矿，也搞这种训练？还是在辐射环境里练出来的？”

　　鹿露转过头，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轻快：“挖矿也需要很好的反应速度呀，不然容易被塌方的石头砸到。不过这位同学看起来不太适应呢，是不是双星城仿制的水货头盔，用多了导致神经反应延迟？”

　　“你！”金绍被噎得脸色一变。

　　李瑞在一旁嗤笑出声，难得地没有站在金绍这边。

　　林朝凡没有参与口舌之争，他注意到鹿露在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一组极其快速而复杂的节奏，那不像是无意义的动作。

　　下午是理论课，内容艰深晦涩，涉及高等能量力学和生物神经学。金绍在这方面展现了优势，对答如流，隐隐压了李瑞一头，神色间重拾傲气。李瑞听得眉头紧锁，显然不擅长此道。

　　轮到鹿露回答一个关于能量传导介质的问题时，她眨了眨眼，说道：“老师，我们丁星城有一种黑色的石头，导电性很差，但有时候莫名其妙能储存很多能量，还会让靠近的人头晕，这算不算一种异常介质？”

　　陈琛导师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面无表情地回答：“无关的民间传闻不要带入课堂。坐下。”

　　鹿露乖巧坐下，趁陈琛转身，却对望向她的林朝凡飞快地眨了下左眼。

　　林朝凡心中一动。黑色的石头？储存能量？让人头晕？这描述……和月城利用海洋过滤毒素，提炼所谓“长生果”能量的原理，隐隐有某种黑暗的呼应。

　　接下来的几天，课程愈发紧张和诡异。除了常规的体能、理论，还增加了团队协作解谜——在模拟的绝境中，利用有限资源求生。这迫使A班四人不得不进行交流。

　　“必须找到水源，按照能量衰减模型，东南方向三公里内存在水体概率超过70%。”金绍看着手臂上的微型终端，快速分析。

　　“模型模型，等你算完人都渴死了！”李瑞不耐烦地打断，“我侦查过了，西边有植被，跟着走肯定能找到水！”

　　“植被可能是幻象！这里的生态参数是扭曲的！”金绍据理力争。

　　“吵什么？”鹿露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蚂蚁巢穴分布指向北边，而且土壤湿度更高。信蚂蚁还是信你们的破机器和直觉？”

　　林朝凡则观察着天空模拟星辰的方位：“金绍的概率分析有道理，李瑞的观察是直接证据，鹿露的发现提供了生物佐证。综合判断，水源在北偏东方向。李瑞，你负责前方警戒；金绍，持续监测环境参数变化；鹿露，注意沿途可食用植物标记；我负责路径规划和应急。”

　　他思路清晰，分配合理，一时让争吵的三人哑口无言。第一次，这个临时拼凑的、充满矛盾的团队，在磕磕绊绊中完成了一次合作。

　　晚餐时间，是他们唯一能短暂碰到B班成员的时候。食堂巨大而安静，不同班级区域被无形的能量场隔开，只能远远望见。

　　秦岑每次看到林朝凡，都用力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问“怎么样？”。

　　林朝凡只能微微点头，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

　　秦笑则显得忧心忡忡，张威龙依旧是那副沉默守护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交流，被限制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中。

　　这天夜里，林朝凡躺在宿舍冰冷的床上，回顾着几日来的种种。分班是刻意的制衡与观察，课程是全方位的数据采集，而鹿露……她看似天真烂漫的言行下，绝对隐藏着秘密。她对能量、对污染、对月城，似乎有一种异于常人的了解和警惕。

　　就在他思绪纷杂时，宿舍门禁发出极轻微的“嘀”声，并非开启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被干扰的杂音。

　　紧接着，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透过门缝或者通风系统，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是鹿露那特有的、带着点笑意的嗓音：

　　“林同学，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月城不想让我们看到的，‘饲料’加工厂？”

　　林朝凡猛地坐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天枢塔的阴影下，两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警戒线的死角。

　　林朝凡和鹿露，凭借在各自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身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栋被列为禁区的高耸机密大楼。

　　内部结构复杂得如同迷宫，冰冷的金属通道延伸向未知的黑暗。鹿露却像是早有准备，手指在某些不起眼的接口处短暂停留，细微的能量波动后，一道道严密的闸门便为他们无声开启。林朝凡压下心中的惊异，紧随其后。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充满生命能量、却又诡异莫名的空间。一株巨大得不像话的树木扎根于中央，树干呈现不健康的灰败色，枝叶间却悬挂着数十枚散发着柔和白光、形似李子的果实——这大概就是独营果了。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怪异气味。

　　林朝凡低声道：“这就是……根源？”

　　“尝尝鲜？”鹿露咧嘴一笑，眼神却冰冷，她迅速摘下两枚果子，抛给林朝凡一枚，“证据。”

　　就在果实离树的瞬间，刺耳的警报撕裂寂静！红光闪烁，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分头走！”鹿露低喝一声，身影已如鬼魅般射向一侧通风管道。

　　林朝凡将果子塞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条通道，在复杂的廊道间与守卫玩起了捉迷藏。好不容易甩开追兵，他刚从一个维修通道翻出，却迎面撞见了一个熟悉又意想不到的身影——童合！她正灵巧地从高处跃下，姿态矫健得不似凡人。

　　而童合身后不远处，莫寒流带着冰冷的杀意紧追不舍！

　　“这边！”林朝凡不及细想，一把拉住童合的手腕，将她拽向最近的建筑——学生宿舍楼。

　　十分钟后的宿舍楼，一片混乱，似乎是借着某种演习的名义，莫寒流的人正逐层“检查”。

　　林朝凡早将童合推进自己房间，反手锁门。

　　门外，脚步声、开门声、盘问声越来越近。童合目光一扫，身形如燕，轻盈地翻出阳台，双手扣住窗沿，整个人悬吊在宿舍楼外壁，隐没在阴影中。

　　林朝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到莫寒流冷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是隔壁李瑞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更糟糕的是，他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另一端也有搜查人员正在逼近，形成了夹击之势。

　　就在隔壁搜查声将息未息、另一端搜查者即将检查到阳台外侧的瞬间。

　　童合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视野盲区，腰腹发力，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荡回，闪电般从阳台翻入林朝凡房间，滚入床底阴影中，气息收敛得如同消失。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然而，隔壁刚被搜查完的李瑞，正巧向外瞥了一眼，捕捉到了那模糊一闪的身影。他眼神微凝，却没有作声。

　　楼下，刚返回宿舍的金绍，也恰好抬头，看到了童合如灵猫般跃入林朝凡窗口的那一幕。

　　搜查结束，莫寒流带人离去，宿舍楼暂时恢复平静。

　　片刻后，林朝凡的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李瑞和金绍。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李瑞脸上带着礼貌的假笑，眼神却锐利。

　　金绍则直接推开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视，最终定格在从床底出来的童合身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