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市中心地带。
冰冷的触感先于意识回归。
莫寒流睁开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带着机械规整纹路的天花板,然后逐渐清晰。
嵌在穹顶中央的无影灯已经熄灭,周围是柔和的、模拟自然晨曦的渐变光源。空气里有高级消毒剂和某种提神香氛混合的味道,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环绕落地窗外,是劫后余生、正在缓慢“愈合”的摩天市全景。
远处,巨大无朋的“摩天之眼”摩天轮,如同一个沉默的、冰冷的机械瞳孔,嵌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它曾俯瞰过的混乱与拯救。
左胸传来一阵闷痛,不算剧烈,但绵长深刻,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几乎将他冻结灵魂的对决。
他撑着坐起身,丝质睡衣下摆滑落,露出缠满医用生物凝胶和能量导管的胸膛。凝胶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皮肤呈不健康的青紫色,那是深层组织被极致低温反噬和高温灼伤双重破坏后的痕迹。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印有暗纹的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坚实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前一秒还踏在海底宫殿那虚幻而华丽的彩绘玻璃穹顶上,与那个燃烧异能的女孩生死相搏。
窗外的摩天市,与他记忆中的“井然有序”相去甚远。
虽然大部分明火和浓烟已经熄灭,但许多摩天大楼表面依然残留着狰狞的裂痕和撞击凹陷,像一张张美丽脸庞上的丑陋伤疤。
整座城市,像一个刚刚经历重创、勉强止血、却远未恢复元气的巨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重地喘息。
莫寒流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不是对城市损毁的痛心——那种情绪对他来说太奢侈。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失控的躁郁。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计算,习惯了将一切变量纳入模型。但最近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他的掌控。
推开卧室的门,外面的是起居室。
比他卧室更加空旷、肃穆。整体是冷色调的黑、灰、银,线条硬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一算得上“柔软”的,是铺满整个地面的深灰色吸音地毯。
此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集中在房间另一端,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前。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同样望着窗外,望着那只“摩天之眼”。
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黑色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父亲,月城执政官,莫擎海。
听到开门声,莫擎海没有回头。
莫寒流也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起居室中央,在地毯边缘停下。父子之间隔着一片昏暗的、仿佛刻意留出的空旷地带。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跪下。”
莫擎海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莫寒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动。
“我说,”莫擎海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儿子重伤初醒的关切,也没有对事态失控的暴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冰冷的平静,“跪下。”
莫寒流抬起眼,迎上父亲那双和他一样颜色、却更加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冰蓝色眼眸。
“为什么?”他问,声音因为伤势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同样平静。
“为什么?”莫擎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端失望下的冰冷嘲讽,“你问我为什么?”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步向前,都让室内的气压更低一分。
“为了让你出生,我动用了‘起源库’里保存了三十年的完美基因序列,匹配了当时精神力评估最高的母体。”
“为了给你打下最好的基础,你三岁起就开始浸泡最高纯度的能量原液,五岁接受神经韧性改造,七岁学习高等能量模型和战术推演,十二岁进入‘阿瓦隆’碎片进行适应性训练——你知道为了稳定那个碎片入口,每个月要消耗多少‘魂料’吗?”
“你十六岁,我力排众议,让你提前接触‘冰核’,融合第二等级顶尖的先天冰系异能。为此,有三个备选‘容器’在能量冲突中大脑烧毁,成了废人。”
他走到莫寒流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耗费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儿子。
“我给了你最好的基因,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教导,最好的力量。我把你当成月城未来的基石,通往‘新世界’的先锋,我所有计划的执行者和继承人。”
莫擎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里蕴含的重量,都足以压垮普通人。
“然后呢?”
“你告诉我,然后呢?”
他冰蓝色的瞳孔锁住莫寒流。
“你躺在医疗舱里被送回来,能量核心紊乱,脏器受损,身上带着差点要了你命的伤。对手是谁?一个来历不明、在东躲西藏好几年的野丫头!”
“你动用了我给你的‘冰核’之力,动用了‘阿瓦隆’的部分权限,动用了你能调用的一切——然后,你惨败。不仅败了,还让她跑了,连带着培育部那个重要的‘沙棘’样本也丢了。”
“告诉我,”莫擎海微微俯身,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寒意,“我耗费了这么多,把你培养到今天——就是为了让你如此轻易地,丢尽我的脸吗?”
莫寒流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胸膛伤口下,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诚然,”莫寒流开口,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您在我身上,确实花费了不少力气。”
他特意稍微加重了“不少”两个字。
“但是,”他抬起眼,直视着父亲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您花费力气培养我,和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那个,似乎并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
莫擎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莫寒流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语气说道:“您给了我最好的‘材料’和‘工具’,没错。但工具的好坏,取决于使用场景和目标。您用锻造精密手术刀的标准来锻造我,希望我能所向披靡——但问题是,如果碰上的不是需要切割的肉体,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者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峰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遇上更强的,落败,不是理所当然的概率事件吗?这似乎……谈不上丢脸,只是证明了您构建‘最强模型,仍然存在未被考虑的变量。”
“砰——!!!”
莫擎海猛地挥手!
他身旁那张昂贵的、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茶几上,一个沉重的合金烟灰缸,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攫取,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径直砸向莫寒流的面门!
这一下毫无预兆,快如闪电,裹挟着主人暴怒下的恐怖力量!若是砸实,别说眼睛,颅骨都可能被击穿!
莫寒流瞳孔骤缩!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思维!重伤之下,他的冰系能量依旧在紊乱期,无法瞬间凝成有效防御,只能——
他猛地偏头!
“嗤!”
烟灰缸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坚硬的合金边缘撕裂皮肤,带出一溜刺目的血花!
“咚!”烟灰缸狠狠砸在他身后的合金墙壁上,深深嵌入,墙体发出沉闷的呻吟,裂纹蛛网般蔓延。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流过眉骨,渗入眼角,带来刺痛和一片模糊的血色视野。
莫寒流站在原地,偏着头,没有去捂伤口,任由鲜血流淌。几滴血珠落在地毯上,迅速被深灰色吸收,只留下几点暗渍。
房间里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城市重建隐约的机械声,透过顶级隔音材料,化为模糊的背景底噪。
莫擎海看着儿子额角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脸上的冰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被忤逆、被挑衅后的,更加深沉的怒意。
“躲?”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寒,“我让你躲了吗?”
莫寒流缓缓转过头,用没被血糊住的那只眼睛,看向父亲。鲜血让他半边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本能。”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因为失血而显得更冷,“您教我的,任何时候,保存自身是最高优先级之一。”
莫擎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那股滔天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翻涌着更加危险的东西。
“是那个女生。”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莫寒流承认。
“童合。”莫擎海走回观景窗前,背对着儿子,看着外面那只巨大的“眼睛”,“你和她打交道,断断续续也有好几年了。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月城边境,破坏我们第三‘种植园’开始。到现在,你,或者说我们月城整个情报和安全系统,还没弄清楚她的具体来路?”
“她不属于一通脉。”莫寒流思索着,继续道,“她的能量特质,战斗方式……都带着外面世界的痕迹,而且是极其古老、接近本源的那种。”
“她为什么找到一通脉来?我相信,肯定不会是来旅游观光的。”莫擎海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也不会是为了‘长生果’。那种靠污染和鲜血催生出来的三级残次品,对她那种层次的存在来说,跟毒药没区别。能在正面对抗中压制你,差点杀了你的人,自然看不上‘独营果’。”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刺向莫寒流。
“那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莫擎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们的计划——从利用海洋过滤炼制长生果的剧毒,到培育独营树,筛选‘药人’提炼安全果实,培养可控的二级异能者,再到逐步排阵,利用大阵,以这些异能者魂力作为钥匙,打开通往异世通道——这个计划,层层推进,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做了信息隔离。”
“知情者不超过五人。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她是从何得知的?不仅得知,每次还都能刚好出现在关键节点,破坏我们的行动?从早期的种植园清理,到最近的异能者诱捕,再到这次……”他指了指莫寒流身上的伤,“直接对上你,闯入核心实验室?”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在实验室交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段监控,从你们交手开始,到你们同时消失,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扭曲,最后记录变成一片无法解析的乱码。你们去了哪里?”
莫寒流沉默了片刻。
额角的血还在流,流进他的脖领,温热黏腻。胸膛的闷痛和能量紊乱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站得很直。
他知道父亲问这些,不是为了关心他的遭遇,而是为了评估风险,调整计划。
“我们,”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更加干涩,“掉进了行星影子。”
一直保持着绝对冷静的莫擎海,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以及震惊深处迅速蔓延开的凝重和警惕。
“行星影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你确定?不是普通的空间折叠或者临时性的亚空间缝隙?是真正的、稳定的‘影子’?”
“确定。”莫寒流肯定地点头,回忆起那片海底的瑰丽与诡异,“那里有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居民投影,建筑风格混杂……而且,我感受到了那里空间规则的异质感,和我们在‘阿瓦隆’碎片里模拟出的‘行星影子’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完整。”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那里的稳定程度,远超我们目前掌握的任何‘间隙’或‘碎片’。而且,我和童合是被实验室里一个隐藏的、连我都不知道的传送节点直接吸进去的。那个节点,不是月城的技术。”
莫擎海沉默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的摩天市,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不再是对城市掌控的审视,而是仿佛透过这一切,看到了更深处、更危险的暗流。
“是异世……”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绝对掌控感,反而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忌惮的复杂情绪,“他们……终于忍不住直接插手了?”
他像是在问莫寒流,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的伤,需要多久恢复?”莫擎海问。
“常规医疗,至少两周。如果用‘源池’加速,配合高阶能量疏导,三天。”莫寒流回答。
“用源池。你只有两天时间。”莫擎海命令道,“两天后,我要你恢复到能执行任务的状态。”
“任务?”
“找到童合,还有那个逃走的‘沙棘’。”莫擎海的目光扫过儿子额头的伤口,毫无波澜,“异世插手,说明星链交汇迫在眉睫。”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我要清扫一切障碍’。”
“而你,”他盯着莫寒流的眼睛,“将是这场猎杀里,我最锋利的刀。”
“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说完,莫擎海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起居室的另一个出口,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留下莫寒流独自站在空旷、冰冷、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房间里。
额角的血似乎流得慢了些,开始凝结。疼痛清晰而持久。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了一下伤口边缘,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色。
然后,他也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
看向那只巨大的、沉默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摩天之眼”。
这一次,他眼中的烦躁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的情绪。
窗外的摩天市,灯火渐次亮起,试图驱散灾难后的阴霾。
而房间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