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学院，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重建工地的机械轰鸣，隐隐传来。
而在距离月城数百公里之外，双星城与福星城交界的某片荒芜丘陵地带。
夜空下，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空气突然扭曲了一瞬。
两道狼狈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吐”了出来，滚落在干燥的泥土和碎石上。
正是林朝凡和金邵。
两人剧烈地咳嗽着，浑身瘫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林朝凡勉强抬起头，望向四周陌生的、点缀着稀疏灌木的荒野，又看向头顶那片与月城截然不同的、清澈的、繁星点点的夜空。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狂暴的果子能量，消失了。并非耗尽，更像是……被刚才那种诡异的“转移”过程彻底“消化”或者“中和”掉了。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茫然望天的金邵。
金邵也看向他。
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头顶星空产生了微弱共鸣的……
奇异感应。
他们消失的方式，绝非第三等级异能所能解释。
那更像是……身体里的某种潜在能力。
而潜能的源头，似乎并非仅仅来自那颗被吞下的“长生果”。
夜风吹过山坳，带来远方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危机并未解除。
空气撕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林朝凡和金邵正趴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河床里满是碎石和枯草，是绝佳的临时掩体。
“嗡——嗡嗡——”
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噪音由远及近，不是一架，而是一群。灰蓝色的军用涂装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并不显眼，但那种低空掠过的压迫感和机腹下悬挂的侦查吊舱，清晰地表明了来意。
月城的“暗鸦”部队。他们从月城消失才几个小时，搜捕网就已经撒到了双星城与福星城交界的荒僻地带。
“十二点钟方向，三架，低空侦察型。”金邵压低声音，眼睛透过河床边缘的枯草缝隙死死盯着天空，“九点方向还有两架，带轻型武器。他们在做网格搜索。”
林朝凡贴着冰冷的河床地面，屏住呼吸。长生果带来的那股狂暴能量消失后，身体有种虚脱般的乏力感，但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些。他能更清晰地听到远处枯草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空中直升机旋翼搅动的气流轨迹。
林朝凡低声说，“可能在我们消失的地方留下了某种能量残留痕迹，或者……天枢塔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追踪手段。”
“现在怎么办？等天黑？”金邵看了看天色，距离天黑透还有至少三个小时。
“等不了。”林朝凡摇头，“童合等不了，你哥也等不了。他们受了重伤，需要尽快处理。而且月城既然派了空中力量，地面部队肯定也在合围。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你家。”
金邵沉默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那几架在远处盘旋、逐渐扩大搜索范围的直升机。“从这儿到我家，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但中间有丘陵，有废弃的矿区，还有一小片缓冲区森林。徒步最快也要大半天，而且很难完全避开空中侦查。”
“那就跑。”林朝凡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手腕，“挑隐蔽路线，利用地形。他们空中视野好，但地面障碍也多。我们两个目标小，比他们的飞行器灵活。”
没有更多废话。两人趁着直升机转向的间隙，猛地从河床跃出，借助起伏的地形和稀疏的灌木丛，向着东北方向埋头狂奔。
起初还算顺利。荒原丘陵地带沟壑纵横，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两人都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少年，体能和耐力远超常人，即使林朝凡状态不佳，速度也丝毫不慢。
但一个小时后，问题出现了。
空中搜索的密度在增加。除了直升机，偶尔还有小型无人机如同蜂群般掠过天空，进行更细致的扫描。他们不得不频繁停下来躲避，寻找岩缝、树洞甚至废弃的动物巢穴暂时藏身。
剧烈的奔跑和紧张的情绪消耗着体力。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短暂休息，灌下几口溪水。
“你哥……”林朝凡喘着气，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远处天际线模糊的城市轮廓，“他很了不起。”
金邵正用一块布擦拭脸上的灰尘和汗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冒着巨大风险从实验室逃出来，还带着重伤的童合……”林朝凡继续说，目光落在金邵侧脸上，“你们兄弟感情一定很深。”
金邵沉默了几秒，把布塞回口袋，目光投向更远处的、黄沙与天际交接的地方。那里是喀索尔加斯沙漠的方向。
“他不是我亲哥。”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原本只有喘息声的寂静里。
林朝凡转过头，看向他。
金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自嘲。
“我是被捡回去的。在特索多玛城外边的垃圾场里，快饿死的时候。”他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记不清了。秦家当时在双星城已经算是有点底子的商户，做三城边境的货物流通。他们家里大多数人都不同意，觉得从‘多玛’捡回来的孩子，身上带着‘脏东西’，养不熟，是祸害。”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瘦骨嶙峋、满身污垢、只会用凶狠眼神瞪着所有人的小乞丐，和那个穿着干净长衫、蹲在他面前、眼神温和又坚定的少年。
“是哥哥力排众议，非要留下我。他说，眼睛还很干净，能救。”
“我不是第一个被他捡回去养起来的，也不是最后一个。”金邵的声音低了下去，“特索多玛……那鬼地方，外面传得什么遍地黄金，色情与罪恶的天堂，呵。对有些人或许是。但对更多在那里出生、或者被扔在那里的人来说，那里是……粪坑。”
“有父母吸毒过量死在破棚子里，孩子就在旁边饿得啃自己手指的。有被卖进去当玩具，玩坏了就扔出来的。更多的是像我这样，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从小在垃圾堆里翻吃的，跟野狗抢食。没东西吃，只能偷，只能抢。碰上心善的，挨顿打，或者被吐口唾沫，算运气好。碰上那些自己也不得志、满肚子邪火的……被打断手脚扔在沙子里等死，也不稀奇。”
“所以很多孩子，只要能爬得动，就拼命往沙漠外面跑。双星城是最近的入口。但跑出来又怎么样？”金邵冷笑一声，“进了双星城，你以为就是天堂了？我们这种人在双星城，比狗屎还招人嫌。走在街上，指指点点都是轻的。很多孩子受不了，继续跑，跑到更远的矿区，跑到蕙星城，跑到任何能卖力气换口饭吃、又没人认识的地方。”
“矿洞底下，了无人烟，塌方、毒气、辐射病……死就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但至少，能暂时忘掉自己从哪里来，不用每天被人用看垃圾的眼神盯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呼吸有些粗重。不是累的，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被翻出来时带出的生理反应。
林朝凡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无足轻重。
“所以，”金邵缓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有一部分人，是最希望世界毁灭的。看到海啸来了，别人哭爹喊娘，他们可能会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拍手。因为这个世界……从来没给过他们任何值得留恋的理由。不是他们天生反社会，是这个世界先对他们关上了所有的门，还他妈的在门上泼了粪。”
他转过头，看着林朝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种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看谁都觉得不怀好意，浑身上下都是刺？”
林朝凡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不。我在想，一个人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还能被另一个人捡回去，学着像个人一样长大……需要的不仅仅是运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两人，同时伸出手。”
金邵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嗤了一声，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
“休息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再耽搁，天黑了也到不了。”
两人再次上路。
或许是地形开始变得更加复杂，接下来的路程格外艰难。
他们穿行在一片半废弃的小型矿场边缘，这里曾经开采某种伴生能量晶体，如今只剩下倒塌的工棚、生锈的机械和深浅不一的矿坑。地面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辐射尘埃味道。
更要命的是，空中的搜索似乎变得更加有针对性。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用探照灯扫描地面可疑的凹陷和遮蔽物。无人机群也扩大了搜索范围。
“不对劲，”林朝凡拉着金邵躲进一个废弃的矿石粉碎机巨大的钢铁残骸后面，听着头顶掠过的嗡嗡声，“他们好像……在把我们往某个方向赶？”
金邵也察觉到了。几次躲避的选择似乎都在被无形地引导，可供藏身的安全区域在减少，而前方……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灌木和稀疏乔木的坡地。穿过这片坡地，再翻过一道山脊，就能看到双星城外围的居住区了。
“没得选。”金邵咬牙，“冲过去！到了居民区附近，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用重型武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如同两支离弦的箭，冲出掩体，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片开阔坡地！
几乎在他们暴露的瞬间！
“发现目标！两点钟方向！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
“无人机编队锁定！地面部队，从西侧包抄！”
空中传来清晰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命令声！数架直升机猛然调转机头，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在坡地上狂奔的两个身影！更远处，传来了悬浮车引擎的轰鸣！
“快！”林朝凡吼道。
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
金邵跑在他侧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就在他们即将冲上坡顶、翻越那道山脊的刹那——
“唳——！”
一声尖锐的、充满穿透力的鸟鸣，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片稀疏的树林里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一种鸟。声音各异，有的高亢，有的低沉，但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动或吸引的躁动。
林朝凡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声音来源，猛地停住了脚步。
金邵跑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也急忙停下回头：“怎么了？！”
林朝凡没回答。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叶脉般的纹路。纹路正在微微发光，温度略高于周围皮肤。
而树林方向，扑棱棱的振翅声越来越密集！
“小心！”金邵脸色一变，以为是什么攻击，立刻摆出防御姿态。
但飞出来的，不是预料中的猛禽或变异生物。
首先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灰扑扑的麻雀，它扑扇着翅膀，有些歪斜地，落在了林朝凡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歪着小脑袋，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朝凡的手背。
紧接着，是一只羽毛斑斓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山雀。
然后，是乌鸦，是喜鹊，是几种叫不出名字的、明显属于不同种类、甚至有些习性相克的鸟类……
它们从树林里，从灌木丛中，甚至从更远的天空中飞来，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召唤吸引，目标明确地朝着林朝凡所在的位置汇聚！
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
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在他周围盘旋、降落，好奇地观望。很快，就开始有鸟尝试靠近，甚至有几只胆子大的，扑腾着翅膀试图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金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成千上万只不同种类、本该互相警惕甚至捕食的鸟类，此刻竟然和平地聚集在一起，而中心就是林朝凡！
空中的直升机显然也发现了这异常的一幕，探照灯光柱在鸟群和林朝凡身上来回扫射，似乎也有些迟疑，没有立刻攻击。
“报告！目标之一被……被鸟群包围！重复，大量鸟类异常聚集，包裹了目标！请求指示！”
林朝凡自己也懵了。
毫无征兆地，右手手背再次浮现出那几道淡青色的、如同叶脉般的纹路！这一次，纹路的光芒比之前更盛，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甚至隐隐透出皮肤。
“我……我不知道。”林朝凡试图挥手驱赶靠近的鸟，但那些鸟只是稍微飞开一点，又很快围拢过来，甚至更多。“但它们好像……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金邵看着几乎要把林朝凡身影淹没的鸟群，脸色发青，“你看看这数量！它们会把你活埋了的！”
“金邵！”
林朝凡突然喊道。
声音穿透层层鸟鸣，清晰地传了出来，冷静得不像身处漩涡中心。
“听着！它们的注意力现在全在我身上！这是个机会！”
鸟群之中，林朝凡艰难地转过身，透过羽毛的缝隙，看向金邵的方向。他的脸上沾着几片绒羽，眼神却锐利如初。
“它们的出现，可能和我吞下的果子，或者我身上别的什么东西有关！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没有恶意，反而在……保护？或者说隔绝我与外界的接触！”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砸在金邵心上：
“趁现在！所有监控和追兵的焦点都在我这儿！你立刻走！按原计划，去你家！救童合和你哥要紧！别管我！”
“放屁！”金邵吼道，“我走了你怎么办？！这鬼地方……”
“我能应付！”林朝凡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吸引火力，你才有机会脱身！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快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空中的直升机在短暂的惊愕后，似乎接到了新的指令，开始调整队形，试图从鸟群外围寻找突破口或进行驱散。地面部队的悬浮车也在加速合围。
没有时间犹豫了。
金邵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渗出。他看着那个几乎被鸟群完全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人形轮廓的朋友，又看看远处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以及脑海中哥哥和童合重伤垂危的脸……
最终，所有的挣扎和嘶吼，化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沙哑的：
“……活着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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