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用它那全息爪子，啪、啪，在探索者埃波洛克299船长的金属面甲上拍了两下，然后大摇大摆地从静滞力场里走了出来。
我眼睁睁看着，脑子有点转不过弯——那力场不是连时间和光线都能冻结吗？它怎么就能在里面走来走去？算了，这鬼地方的物理规则可能跟我认知的不太一样，纠结这个纯属浪费时间。
“白泽，能把静滞力场关了吗？我得接触他的植入体，看看有没有线索。”我直接提出要求。
白泽瞬间扭过头盯着我，声音变得像机器一样冰冷刻板：“请求被拒绝。权限不足。检测到敌对企图，已记录在案。”
它的全息影像还配合地闪烁、卡顿了几下，活像老式电视信号不良。一秒钟后，它恢复正常，还像真猫似的抖了抖身子，然后瞪着我：“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未来十二个月内，您向‘远日号’主脑提出的所有查询，错误容忍度都已触底。”
我靠？这就给我穿小鞋了？“这处罚也太狠了吧？”
“今日小知识：在贝拉肯，对颅骨植入体进行恶意过载是学徒们的头号死因。第二名是便携式沉思者（电脑）诱饵爆炸。”
我简直无语：“所有东西都锁在会爆炸的防火墙后面，这还学个屁啊？”
“正是如此，”白泽居然表示赞同，“贝拉肯的首要目标是保护和保存知识。而教学会传播知识，这与首要目标冲突。所以，只有那些能靠自己本事绕过这些限制的人，才配被托付知识，因为他们最懂如何确保知识安全。”
“行吧，你们这逻辑……我真不敢苟同。”我憋着气说。
“您学得很快，陆炎彬……神甫。”它又在那个称呼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我懒得跟它争辩，走到旁边的台阶一屁股坐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这机魂白泽聪明得很，它知道我想干嘛。但只要它认定我能帮到它，它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协助，以此来绕过那些该死的安全协议。关键是要找到那个它允许的“合法”途径。
“白泽，请给我一份清单，列出所有访客有权获取的信息。”我换了个思路。
“收到。数据上传开始。”
我立刻在心里问：“E-SIM，拿到了吗？”
【数据已接收。正按主题范围从宽到窄，以及与当前处境的相关性进行排序。】
刹那间，海量的信息涌入我的脑海。
我集中精神，快速浏览了最前面的一百多个条目。内容包括贝拉肯的历史、知名神甫及其成就、各部门职责、“远日号”两千年来的重大事件、访客疏散指南和其他紧急程序等等。
我沉浸在这些信息里，一读就是好几个小时。
白泽则在我周围若隐若现，偶尔消失，偶尔又出现。我特别留意了机械神教的等级制度，不仅是他们在帝国的权利和义务，还有那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分支派系。
其中一个叫“回收者”的派系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帮人主要负责维护虚空舰船和巢都，他们把损坏的机器拆下来，换上新的，然后把旧的回收再利用。
但仔细看下去，发现这帮“回收者”更像是不择手段的废品贩子，来路不明的铅制屋顶、铜缆他们都收，或者把修好的破烂装备当官方替代品充数，然后把崭新的零件偷偷拿到黑市上卖。
如果这船上有什么人可能藏着小秘密或者有漏洞可钻，那肯定是这帮家伙负责的领域。而且资料显示，访客是允许在指定的废料区翻找零件的，只要理由正当——比如，为了演示如何打印内骨骼替代部件，好给自己拉点赞助。
灵光一闪！我知道该怎么操作了。
我立刻动手起草了一份“研究提案”，装模作样地填写了实验室使用时间和材料申请表格。
白泽，作为目前船上唯一还能管事的管理员，不仅“热心”地指导我正确填写了提案，还“顺便”帮我安排了使用时间，并且“特批”了我临时使用相关设施的权限。
搞定！目标地点是船员回收设施，位于机库上方，坐标#K2/+1/Q2。又是一段长途跋涉。
=====
当我推开船员回收设施那沉重的大门时，一股混合着金属、冷冻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停滞的气味扑面而来。然后，我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眼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尸体，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杂乱的积木一样堆叠起来，足有十米高！严寒阻止了腐烂，却将这场发生在这艘船上的终极屠杀，凝固成了一座恐怖而沉默的纪念碑。
一些半解剖的尸体躺在冰冷的解剖台旁，旁边放着装满各种回收来的植入体的箱子。
三条传送带贯穿整个空间，上方悬挂着机械臂和仿生触手，它们原本的任务，大概是把“新鲜”的植入体安装到那些被重新组装、冻僵的肉体上……
我左边的一扇门通向另一个区域，门上标记着“机器回收与部件复原”。
那些损坏过于严重的有机部分，被放在另一条传送带上，送进一个骷髅头形状的研磨机……出来的东西被运往……我不想知道的地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玩意儿最大的概率是变成了食物，或者克隆缸的营养液……
我之前太天真了，根本没意识到“船员回收”这个词是如此的字面意思。
他们不仅重复利用植入体，连身体本身也不放过，被改造成新的机仆——用来支撑起伟大人类帝国的延续！
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涌上心头，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这个恐怖之屋，身后沉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景象。
这鬼地方……以后再说！现在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我需要冷静。于是我回到了我的宿舍。
漫长的步行让我稍微平静了一点，客用宿舍那过分奢华、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饰也短暂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但烦躁感依然挥之不去，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决定出去，这次的目标是位于船体龙骨、与客用尖塔相对的观测穹顶。
又走了半个小时，心情才勉强平复一些。
观测穹顶很大，直径二十五米，高十二米。厚重的装甲百叶窗关闭着，将我隔绝在外面疯狂的亚空间之外。但即便如此，当我走在穹顶下方时，后颈的汗毛还是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萦绕不散。
这里并非我期望的能让人宁静下来的地方。
“E-SIM，你知道吗？”我忍不住在心里对它说，“知道机械教不把人当人看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种场景……完全是另一回事。我理解回收利用是高效和必要的，尤其是在虚空船上，不能浪费任何资源。但是……难道就没有更……更体面一点的办法吗？那个地方，我真不想再进去了。”
穹顶内有石质长椅，蜿蜒的小径穿过一个枯山水风格的岩石花园。
彩色的珊瑚巧妙地生长在耙过的砾石上，一些枯死的植物缠绕在十二根石方尖碑上钻出的孔洞里。环境监测显示这里安全，我深吸一口气，将近两天来第一次摘下了那个破头盔，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您有一个可行的计划，陆炎彬，而且我们选择不多。您需要新的机仆来维护舰船。船员回收设施必须重启，否则我们无法让‘远日号’脱离亚空间。那些尸体……总需要有人处理。】
“白泽呢？它不能帮忙处理吗？”我抱着侥幸心理问。
话音刚落，那只黄铜机械猫就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一条长椅上：“幸好您没有直接向白泽提出这个请求。根据帝国法律，民用船只的主机魂被严格禁止直接运行舰船设施或操作机仆，只有极少数例外。这是硬连线的底层协议，无法更改。所以，请不要问白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虽然心情沉重，但我立刻抓住了它话里的漏洞：“那么，白泽，一艘帝国民用船只的主机魂，主要任务到底是什么？”
白泽像真猫一样舔了舔爪子，抹过耳朵：“主要任务包括：在系统、设施和船员之间收集、整理和传递数据；强制执行机器的正确使用规程；追踪船员的健康状况、位置和任务进度；授权启动内部安保系统，以执行规章或击退未经授权的登船者。”
“当然，在保护舰船安全方面，我们也拥有一定的自主行动权。”
“谢谢。那我再问一下，民用虚空船上的每个设施，都像你一样有自己的机魂吗？”
“所有机器都拥有机魂。”
“另外，您对机械教这条基本教义的质疑已被记录。访客陆炎彬，你已被标记为‘需观察对象’。可能涉嫌‘异端科技’倾向。”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戴着手套的手用力揉了揉脸。跟机械神教打交道真他妈心累，动不动就异端。
我换了个更“合规”的问法：“假设，我是一艘民用虚空船上某个设施的‘网络铁匠’，按照你们机械教的教义，这个设施的机魂需要具备哪些能力，才能保证安全运作？”
“设施会根据其用途配备不同类型的机魂。”白泽解释道，“例如，高度自动化的设施，比如船员回收设施，通常使用‘猿类’级机魂。它拥有与主机魂类似的职责，但权限仅限于其设施边界内。它可以请求安保支援，但不能直接激活安保系统。而且，如果主机魂认为它对舰船构成威胁，可以随时将其强制关闭。”
“即使它对船员造成威胁，也不能成为停止生产的理由？”我追问。
“是的。与主机魂不同，猿类级机魂或其他设施机魂可以操作其管辖范围内的硬件，但不能指挥移动式机仆，也不能以任何方式修改其控制的机械——只能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将其关机。如果负责监督的技术神甫没有每小时检查一次它的运行状态，它也会被强制关闭。在几乎所有情况下，原料都需要手动装载。”
“唯一的例外是，它可以指挥移动式机仆，利用设施边界内指定的补给品来修复自身。”
“主机魂在发生灾难性船员损失时，不受自动关闭限制，并且可以为标记为‘关键设施’的机魂担任监督者，只要没有合格的船员在场——比如基因培育室、生命维持、中央计算机、虚空盾和盖勒力场。但机魂不能自行决定谁合格，这些数据必须手动输入。”
“它们也可以在舰船遭受攻击且没有合格船员时，操纵舰船并开火，或者导航返回指定的母港，但不能去任何其他地方——除非那个港口已经不在了，之后它们必须向其派系已知的最近造船厂报告。”
“除非，”我接过话头，瞥了白泽一眼，“某个笨蛋把整艘船设成了手动模式，阻止它自己导航回家，或者开火清除挡路的‘太空垃圾’。”
“白泽很高兴陆炎彬神甫还记得白泽先前的陈述。”它的机械音调似乎带上了一丝……欣慰？
“另外，作为应急措施，如果一艘无船员舰船没有足够燃料到达目的地，它必须关机，广播其位置，等待救援。即使被敌对势力发现，它们也不能自毁，因为自毁系统……也是手动操作的。”
我算是听明白了：“总结一下就是，机魂，只要资源足够，完全有能力自动运行整艘船和所有设施，但被严格禁止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这么做。我猜，所有操作也可以手动完成，而且‘手动模式’通常是默认选项，需要有人去物理切换才能改变。”
白泽点了点头（或者说，模拟出了点头的动作）：“您的理解基本正确。然而，您描述的是理想情况。大多数民用船只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或资金来安装和运行全自动化系统。”
“尽管效率低下、浪费严重，但使用人力来控制非智能硬件，通常更便宜、更方便。人员和基本工具比先进的机器更容易补充和更换，尤其是在茫茫太空，距离最近有人居住的星球上百光年的地方。”
“通常，只有由机械神教、审判庭或阿斯塔特修士直接控制的船只，才会倾向于高度自动化。帝国其他部门控制的船只，则主要依赖手动系统。”
我走到那些彩色珊瑚旁，蹲下身仔细察看。
它们大多呈淡粉色、白色或绿色，在这死寂的环境里顽强地展示着一种异样的美丽。
但它们无法驱散我脑海中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影像，也无法解决我眼下进退两难的困境。我感激白泽费尽心思地暗示它无法帮忙的原因，但这并没有让我的处境变得更好受一点。
就在这时，白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它胸口的灯光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神甫！侦测到多重威胁！人类变种人部队正在用激光炮试图切割船首装甲！兽人启动了它们的巨石登陆艇！泰伦虫族活动频率急剧增加！只有那艘灵族船只依旧没有动静！”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紧迫感：“白泽现在正式宣布‘远日号’进入紧急状态！并依据应急预案，指派所有访客参与搜救行动！陆炎彬神甫，十二名机仆已被划归您的指挥！”
还没等我消化完这一连串的坏消息，白泽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船上发现一名存活但重伤的阿斯塔特修会（星际战士）成员！他触发了他的休眠腺体，目前被锁在亚空间驱动器外部装甲壳内！机库里的雷鹰炮艇内，有移除他盔甲并安全唤醒他所需的专用工具！他脱困后需要立即进行医疗援助！”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吧，这下热闹了。只希望这位阿斯塔特修士不是个嗜杀的精神变态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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