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次亚空间跃迁,总算是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心里刚踏实点,结果第三次航行就又被上了一课——狂暴的亚空间乱流像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把我们拽向一个陌生的星系。
那里有一颗沸腾不休的蓝色恒星,孤零零地带着一颗行星。
我们谨慎地在曼德维尔点停留了整整一周,让那颗蓝色太阳的光芒持续冲刷船体,供远程鸟卜仪细细分析。这比跃迁前仓促扫描五分钟能得到清晰得多的数据。
奎尼来到舰桥,站在我身边。我们现在得仰着头看他了——这小子窜得太快,我只到他胸口,虽然他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们并肩站在全息台前,审视着三维扫描数据。
星图上布满了数百万个微小的光点,全部被标记为“黑曜石”——一种漆黑发亮的火山岩。
这玩意儿出现在外太空,本身就极不寻常。
更怪的是行星本身的成像,模糊不清,像是被某种未知的干扰挡住了,我们始终无法获取完整的图像。
奎尼在数据板上飞快地翻动着图像序列,眼睛越睁越大。
他把数据板递给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看,这么多……雕塑?”
我点点头,心里同样震惊:“确实。还有那些……看起来像是宫殿和神庙的建筑——至少我认为是。绝对是异形造物,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安全吗?”奎尼下意识地问。
我忍不住嗤笑:“安全?看到那艘在行星轨道上飘着的、废弃的眼镜蛇级驱逐舰了吗?整个星系到处都是异形残骸和这些诡异的建筑。那颗太阳的耀斑活动剧烈到已经把行星的大气层都剥离得差不多了。”
“我估计,再过一千年,所有这一切都会在那颗恒星变成超新星时彻底玩完。”
“我觉得这些异形不是这个星系的原住民。”奎尼放大了全息台上的恒星图像,“这恒星太不稳定,太狂暴了。它们为什么要跑到这种鬼地方来搞建设?”
“不清楚,”我耸耸肩,觉得这个问题现在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动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奎尼皱起了眉头。他反复比对着全息台上的标记和墙壁,来回扫视了好几次,突然说:“至少有一座建筑……在亚空间视觉里是不可见的。”
他操作全息台,聚焦在某个光点上——那是一座正在缓慢旋转的方尖碑。
我立刻在脑中调取该物体的扫描数据:“它还在运作。大概有百分之四的结构体还有能量反应。”我把所有还有能量标记的建筑都在全息台上高亮显示出来:“这些……也都隐藏着吗?”
“我看看。需要点时间。”奎尼退回座椅,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一小时后,他恢复意识,脸色有些苍白:“我核查了有能量标记中的三十座……它们全部处于隐藏状态。”
“这是个非凡的发现,”我轻轻叩击着全息台边缘,面色凝重,“可能……关乎人类存亡。”
奎尼一听,立刻咧嘴笑了:“没错!等我们回去,光靠这个发现就发财了!”
我却缓缓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我们不会碰它们。”
“什么?!”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奎尼,你觉得那艘眼镜蛇级驱逐舰上的人当初是怎么想的?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些异常。这意味着他们调查过,然后——现在他们全死了。或者下场比死更惨。”
看着他愤愤不平,不可思议的眼神,我硬下心肠继续说道:“眼下我们需要的是废料,不是异形文物。我们会把那艘废弃的船拖走,继续我们的航行。”
“在此期间,尽可能收集所有数据,用你的导航员专用星图记录下坐标和航线,然后……把这些统统交给审判庭。”
“就这么……全部放弃?!”他几乎是在吼。
“对。”我的语气不容置疑,“死了,还怎么花钱,奎尼。”
“该死!”他愤怒地绕着全息台踱步,“我想成为帝国英雄!我想让这个镀金的牢笼人生有点意义!现在你却告诉我办不到?”
我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抱歉,奎尼。”
奎尼扬起手,几乎是在咆哮:“行!好吧!我懂了,也同意了!我知道要不是急需资源,我们根本不会深入这个鬼星系。现在让别人去冒险是明智选择,等等等等。但他妈的……还是觉得憋屈!”
我伸出拳头。奎尼跺着脚走过来,重重地和我对了一拳,震得我指关节发麻。我吹着手指,假装很痛地甩着手。
“小子,拳头够硬。”
“别夸张了。”奎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阴沉,“该死的万机之神!为什么偏偏赋予我这么重的好奇心!冒险就在眼前却不能追寻,我感觉我余生都会纠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来安排航行。”我忍着笑,走向指挥王座。
“白泽!”奎尼突然喊道。
我身后的伺服骨架摄像头显示,白泽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全息台上,正用爪子拍打着行星的影像。
“请指示,导航员?”白泽的声音直接响起。
奎尼惊跳了一下,从他常看的数据板上抬起头,寻找声音来源。
我检查了一下全息台的数据流——发现白泽这次是通过全息台投射自身,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直接映在我的视觉植入体里。
奎尼望向我,一脸惊讶:“你平时……都这样看它?”
我没有大喊,而是通过奎尼的数据板将声音投射出去:“是的。”
“真希望我也能这样。”他语气里带着羡慕。
“抱歉奎尼,我无法复制这些……古圣科技。”我实话实说。
“知道啦。”奎尼瘦削的肩膀微微垮下,随即又振作起来,“好了白泽,我的问题是:你知道这是什么星系吗?有名字吗?我们能命名吗?”
“这是梅尔贝斯星系(Melbethe system),”白泽平静地回答,“位于百腕裂痕附近,但更靠近核心方向。梅尔贝斯由图勒门徒发现,他们是大贤者帕拉塞尔苏斯·图勒(Arch-Magos Paracelsus Thule)的追随者,坚信永恒求知之路在于实地探索。我没有其他访客记录。”
“哦,所以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探索派系?”奎尼来了兴趣。
“将两个人称为派系,很大胆,导航员。”白泽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但很有趣啊!”奎尼不服。
白泽没再回应,只是转身,高翘着尾巴,踱下全息台消失了。
“呃,”奎尼眨了眨眼,“哪个白痴把机魂造得这么惟妙惟肖?我发誓我好像看见了它尾巴下面的……黑洞?”
“舰猫,”我解释道,一边走向王座,“自四万年前航海时代起就扮演重要角色。它们清除害虫并维护船员心理健康。虽然白泽比它的原型聪明能干无数倍,但这种心理需求始终未变。设计者在其全息影像上倾注心血并不意外。”
我坐上王座,连接舰船系统。熟悉的感官与处理能力急剧扩展——尤其是加了那些定制模块后。
虚空的触感仿佛拂过我的肌肤,辐射的浪涌拍打着我的眼帘。数千机仆如同在我体内穿梭,能量在舰船骨骼中轰鸣。
“真的?”奎尼的声音把我一条思维线拉回现实。
“千真万确。”我通过外部扬声器回答。
“你怎么知道?”
“历史剧和纪录片。配汉堡可乐最棒。等待的时候想看一部吗?”
“如果你做汉堡的话。另外…可乐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我组装的营养膏模块有什么不好?”我反问,那玩意儿可是我精心调试的。
奎尼皱起鼻子:“感觉不一样。机器做的食物缺乏...温度?灵魂?好像总不新鲜,不管鸟卜仪检测数据说什么。”
“我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我有点无奈,“我为那台机器和水培系统费尽心血,觉得棒极了,但看来你也喜欢我下厨。”
“难过吧。”奎尼坏笑,“我可没说过喜欢你做的菜。”
“那行,以后你自己做,或者将就机器。”
“别!饶了我!”他立刻投降。
我断开王座连接,站起身:“胡闹够了。我去弄点真正的吃的,我们去战机飞行员待命室看片,那里有台好的影像播放器。”
“片单发我,我来选!”他兴奋地说。
E-SIM将列表转发给奎尼,我快速浏览了一下。很多片子我都没看过——毕竟我“去世”后,类似作品还持续生产了几百年。
我们花了整整六个小时窝在待命室里看剧——这个未来时代称为“影像播放”。
看到那部古老的《大明王朝1566》时,我不由得会心微笑,那种熟悉的权力博弈与人性挣扎,让我强烈的时空漂泊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2203年重制的《加勒比海盗》也还不错,奎尼将其理解为一个关于胡乱触碰“混沌遗物”后果的警示寓言。
还有一部关于“南海一号”的精彩纪录片——那艘在南宋时期沉没于广东阳江海域的巨大商船。
(“南海一号”: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船体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远洋贸易商船,属于南宋时期(1127-1279年)。它的发现和整体打捞是世界考古史上的奇迹)
纪录片充满了可交互的数据标签,我通过植入体调取额外信息,获得了比旁白更丰富的细节。
这功能绝妙,但也让我忍不住吐槽——当时的互联网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既然能随时搜索或提供链接,何必在片子里广播这么多冗余数据?没有公司会为不必要的数据付费吧?
四天后,我们在梅尔贝斯轨道上,与那艘眼镜蛇级驱逐舰“博学之怒号“(Erudition’s Howl)汇合了。虽然仍无法有效扫描行星表面,但从观景穹顶已经能直接观察到那颗星球的诡异模样。
这颗行星根本就是个人工造物——超过半数的体积是空的,被暗色的、如同蜿蜒线圈般的石头缠绕着。
整颗星球看起来更像一团纠结的巨大灌木丛,或者说,一个令人晕眩的深渊迷宫。某处被光矛之类的东西击穿了,破洞周围还环绕着一些不断传输着乱码的帝国建筑,我立刻命令白泽直接丢弃这些数据,而不是记录它们,免得惹上麻烦。
我们用老式方法,曝光胶卷拍摄实体照片并绘制行星草图,但诡异的是,使用的影像记录仪在拍完一张后就莫名其妙报废了。
我们再次重申绝不接触任何异形建筑的承诺,然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处理“博学之怒号“上。
驱逐舰外部详细的扫描影像悬浮在全息台上。
这艘船长约一点五公里,十字形的尾翼处宽约零点三公里,但大部分舰体宽度只有这一半。
装甲厚重的舰首占了船身差不多五分之一,凹陷处装着四座鱼雷发射管。醒目的上层建筑像鲨鱼背鳍一样从中央脊背突起,哥特式教堂风格的结构笼罩着舰尾。
“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嘛。”奎尼评论道,“拆解……真是最佳方案吗?我算算按体积计算,我们需要——”
他摆弄着数据板,很快发出惊呼,“哇,没想到。建造移动船坞需要至少五十三艘这种驱逐舰!而如果是造更大型的‘新型车床级’,只需要八艘。我们的‘折纸级’比传统巡洋舰更宽,对材料的需求量比预期大得多。”
我用机械触须对准他的数据板,进行复核:“正确。想造小型战列舰就更离谱了。”触须滑过去,敲击数据板输入了一串数字。
“六百四十四艘!”奎尼看着结果惊呼。
“至少。这还是针对八公里长、三点二公里宽的战列舰。有些型号长达十二公里。像荣光级超级战列舰或者无畏舰,那数字更夸张。”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同意你的看法。之前我没仔细计算过所需废料量,只跟微尘星的原始矿石对比过。结果这两个数字都荒谬得吓人。或许下次运气好,能找到几艘报废的月级巡洋舰。但指望搜寻到五十多艘驱逐舰,这不现实。”
“我们总归需要护航舰吧?”奎尼说。
“确实。所以,开始干活吧。”我拍拍手,“我指派你和白泽担任这次打捞行动的监理。”我轻点自己的额头,“要是十个‘我’同时插手操控流程,那只会制造危机,而不是避免危机!”
奎尼对我挑起眉毛,摇了摇头:“现在我很庆幸你给我装了思维脉冲单元。即使无法以你那离谱的速度思考,能接入无魂界(指数据空间)参与模拟,实在太好用了。”
我盯着全息台上正飞向残骸的D-POT机群,感慨道:“我也是。没有之前的练习,我可不敢这么玩。”
“你不需要坐回那张椅子吗?”他指了指指挥王座。
“不必。”我转身,还是走向了王座,“但真该坐着以防万一。只是……有点不想坐。穿着动力甲生活是很方便,但老是坐在王座上,会让我忍不住想去探索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比如下面那些黑曜石神庙。”
“王座沉重,屁股承重。”奎尼做了个鬼脸。
“嘿,别让战斗修女听见你这话。”我半开玩笑地警告。
奎尼立刻比出天鹰礼——双臂交叠掌心贴胸,拇指相扣,向王座后悬挂的帝国天鹰徽微微低头。他揉着太阳穴,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后怕的微笑。
“帝国还没禁止幽默,奎尼,”我语气缓和下来,“但为此受惩处可就糟了。”
“明白,陆炎彬。抱歉。”
“谁都会说蠢话。只有最狂热的疯子才会追究每句冒犯,但作为舰长或导航员这类公众人物,我们必须格外谨慎。”
奎尼嗤笑一声:“导航员算什么公众人物。”
“对普通公民而言确实不是。但在商界和贵族圈,你们可是社交明星。只能盼望我们能安全回去,到时候举办几场自己的沙龙。”
“太棒了!”奎尼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虽然不错,陆炎彬,但我真想交些同龄的朋友。”
我伸手按住奎尼的肩膀,真诚地说:“我也一样,奎尼。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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