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新兵营的日子,定在结业考核后的第三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小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岱玺将换洗衣物与常用的物件收进行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还在安睡的寇丽。
可他刚把行囊扎紧,身后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他一转身,就看到穿着睡裙的小姑娘站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绣着云纹的荷包。
“哥哥。”寇丽小跑着扑到他面前,把荷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在学院学的,里面放了安神的草药,你晚上在军营里睡不好的话,就把它放在枕头边。”
岱玺捏着那个针脚还有些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的荷包,心里一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我们寇丽的手真巧,有了它,哥哥肯定能休息好。”
“你要多久才能回来一次啊?”
寇丽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眼眶里的泪珠子打着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新兵营离皇都很远吗?我能不能去看你?”
“不远,马车一个时辰就能到,休沐日我就回来看你。”岱玺帮她理了理睡乱的鬓发,语气放得格外温和。
又把之前叮嘱过的话再细细说了一遍。
“在学院里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传信,也可以去找梅和泰丽,她们会帮你的。平日里不要跟着不熟悉的人出门,晚上不要出小院,知道吗?”
“我都记住了,哥哥。”
寇丽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声说了句,“哥哥你在军营要照顾好自己。”
岱玺笑着应下,又哄了小姑娘几句,看着她重新回房睡下,才提着行囊走出了院门。
院门外,阿祖拉的马车已经静静等候在那里。
黑色的车厢上印着火烈国皇室的烈焰纹饰,两匹神骏的黑马打着响鼻,马蹄轻轻刨着青石板路。
车夫躬身拉开了车门,岱玺刚走近,就看到了车厢里的阿祖拉。
她一身利落的红黑配色劲装,长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发间还别着枚金色火焰发饰,往日里总挂在脸上的疏离傲慢,此刻全换成了按捺不住的锐利与兴奋。
“我还以为你要跟你妹妹再黏半个时辰。”阿祖拉挑了挑眉,往车厢里侧挪了挪,给岱玺让出位置。
“东西都带齐了?军营里可没有皇都里这么舒服的日子,别到时候缺东少西的,还要让人来回跑。”
“都齐了。”岱玺坐进车厢,将行囊放在身侧,抬手敲了敲车厢。
车夫立刻挥鞭,马车平稳驶动,朝着东郊而去。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绒垫,角落放着个小小的冰桶,里面镇着解渴的酸梅汤,哪怕是去军营,阿祖拉的出行也依旧带着皇室该有的体面。
她拿起一杯酸梅汤递给岱玺,语气平静地说起了新兵营的情况,显然早就把所有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东郊新兵营是皇都周边最大的后备兵营,额定员额五百人,现在在册的只有两百零三个,大半是皇都周边的平民子弟,剩下二十多个是小贵族的旁支,全是没背景、只能靠军功搏前程的。”
“五个教头全是永固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为首的叫魏岩,以前是个百夫长,脸上有道刀疤,是跟土强国拼杀时留下的,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脾气倔得很,最看不起出来镀金的贵族子弟。”
“我已经收到消息,这几天他一直在营里放话,说我们两个是来镀金玩过家家的,让那些新兵不用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
阿祖拉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火苗,又瞬间掐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想着,到了就先烧一烧他那身傲气,省得碍眼,你怎么看?”
岱玺闻言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军营本就是只认实力不认身份的地方,他和阿祖拉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空降过来直接当统领和副统领,换做是谁都会不服气。
更何况魏岩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兵,自然会觉得他们两个养尊处优,根本不懂训练新兵、带兵打仗。
“意料之中的事。”岱玺喝了口酸梅汤,语气沉稳。
“军营里只认实力不假,但先立规矩,再亮本事,占住理,才能让全营上下都心服口服。不然就算压服了魏岩,底下的新兵也只会怕我们,不会服我们。”
“我知道。”阿祖拉撇了撇嘴。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但要是有人敢不识抬举,公然违逆我的命令,我也不会客气。我的军营里,容不下不听我号令的废物。”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新兵营门口。
远远望去,三米多高的石墙围着整片营地,四角立着瞭望塔,营门处守着两队披甲卫兵,看着戒备森严。
可走近了才看得清楚,石墙上的藤蔓爬了半面墙没人清理,瞭望塔上的卫兵歪靠在栏杆上打盹,营门口的两个卫兵更是凑在一起闲聊,连马车到了跟前都没反应。
岱玺先下了车,阿祖拉紧随其后。
两个守门卫兵早就得了营里教头魏岩的吩咐,“今日有两个皇都来的小贵族来军营挂职镀金,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毛孩子,不用给好脸色。”
此刻见两个半大的孩子走过来,先是对视一眼,随即脸上就露出了魏岩提前交代好的、带着轻慢的戏谑神色。
“站住!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一个卫兵横矛拦住去路,语气里满是轻慢。
“哪里来的小孩子,这里不是你们玩闹的地方,赶紧回家去,再往前闯,就按擅闯军营的军法处置!”
魏岩刻意隐去了阿祖拉的公主身份,只字不提敖载皇子的任命,就是要让这两个孩子刚进营门就先吃个瘪,落了面子。
阿祖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降了温度。
她活了十年,在皇都里哪怕是位高权重的老臣,见了她都要躬身行礼,还从来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岱玺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掏出那卷盖着敖载皇子鲜红印鉴的调令,展开在卫兵面前。
“奉敖载皇子殿下之命,即日起,阿祖拉公主任东郊新兵营统领,岱玺任副统领。这是皇子殿下的亲笔调令,看清楚。”
卫兵的目光先是落在调令末尾那枚醒目的烈焰纹章印鉴上,瞳孔骤然收缩,再往上扫到“阿祖拉公主”五个字,脸瞬间煞白,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属、属下眼拙!不知统领和副统领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另一个卫兵也赶紧跟着跪地行礼,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是被魏教头当了炮灰。
这哪里是来镀金的小贵族,这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公主,是敖载皇子亲自任命的营地主官!擅拦皇室成员、出言轻慢,这两条放在火烈国的法律里,可是重罪。
阿祖拉垂着眼,冷冷地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两个卫兵,没说饶,也没说罚,只吐出两个字:“开门。”
“是!是!”两个卫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拉开了沉重的营门,恭敬地站在两侧,低着头,再也不敢抬眼看两人半分。
走进营门的瞬间,阿祖拉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岱玺冷嗤一声:“看来魏岩这个老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不识趣,刚到门口就给我们送了份大礼。”
岱玺脚步未停,目光已经扫过了校场上乱糟糟的人群,语气依旧平稳:“正好,省了我们找立威的由头了。”
走进营门,迎面就是能容纳千人的大校场。
本该是热火朝天的晨训时间,此刻的校场却乱得像城郊的集市。
两百多个新兵散得七零八落,有的靠在兵器架上闲聊,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还有的三三两两扭打在一起嬉闹,毫无军纪可言。
五个穿半身铠甲的男人站在校场前方的高台旁,背对着营门,正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的新兵哄堂大笑。
为首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格外刺眼,正是魏岩。
听到营门的动静,几人同时转过身。
魏岩看到阿祖拉和岱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跟身边的几个教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人都跟着低笑起来,眼神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阿祖拉和岱玺没理会那些戏谑的目光,径直走上高台。
站定之后,阿祖拉冷冷扫过下方乱糟糟的人群,没说话。
可哪怕她只是静静站着,身为皇室的威严,还有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迫人气场,也让喧闹的校场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本打闹的新兵收了声,纷纷抬头看向高台。
“我叫阿祖拉,从今日起,就是这支新兵营的统领。”
阿祖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训练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岱玺,你们的副统领。接下来的日子,你们所有的训练、行动,都必须听从我们的命令。军令如山,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违令者,军法从事!”
话音落下,训练场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魏岩上前一步,对着高台上的两人敷衍地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属下魏岩,见过统领,见过副统领。只是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阿祖拉冷冷地看着他,指尖已经隐隐有热气升腾。
“这军营是练精兵、打胜仗的地方,不是皇都里的后花园,更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地方。”
魏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嗓门也提了起来,确保每个新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兄们都是将来要提着脑袋上战场的汉子,只服有真本事的人。”
“两位统领要是想让弟兄们听话,总得拿出点真东西来,让弟兄们心服口服才行。”
“不然,就算我们嘴上应了,弟兄们心里不服,训练也练不出效果,上了战场也是送命的废物,岂不是辜负了皇子殿下的期望?”
这话听着是为军营、为新兵着想,实则是赤裸裸的公然叫板。
他在前线拼了十几年,看着无数战友死在土强国的围墙下,最恨的就是这些靠着家世空降、连战场都没见过的贵族子弟。
他怕这些新兵被乱训练、瞎指挥,将来上了战场,连全尸都留不下。
阿祖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幽蓝的火苗瞬间窜起,就要跳下台去。
岱玺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对着她微微摇头,随即往前站了半步,低头看向台下的魏岩,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魏教头说得对,军营里,实力为尊,规矩为纲。你想比,我们奉陪到底。”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压过了场间所有细碎的议论声。
“我陪你,三局两胜。”
“如果我输了,我和统领立刻离开新兵营,亲自向敖载皇子请罪,绝无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但是如果我赢了,从今日起,全营上下,上至教头,下至新兵,必须严格遵守军规,听从号令。违令者,轻则军棍,重则逐出军营,按逃兵论处。你敢不敢应?”
魏岩眼睛一亮,只觉得这少年简直是自投罗网。
“有什么不敢的!”魏岩立刻应声,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魏岩说话算话,要是我输了,这条命就交给两位统领,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要是你输了,就请两位统领立刻离开新兵营!”
“一言为定。”岱玺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定下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魏岩得意地对着身边的几个教头使了个眼色,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底下的新兵们更是彻底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校场里瞬间闹哄哄的。
阿祖拉侧过头,看着身边自始至终面不改色的岱玺,眼底的怒意和戾气尽数散去,只余下一抹了然又满意的浅笑。
她就知道,岱玺永远都能把局面稳稳握在手里。
赢下魏岩不过是顺手为之,他真正要做的,是借着这场比试,把这座散漫了许久的新兵营,彻底攥进两人手里。
岱玺迎着台下无数道或好奇、或轻视、或看热闹的目光,依旧站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脚下的石板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又瞬间恢复原状。
全营上下都在等着看接下来的热闹,但是接下来的比试结果恐怕会让他们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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