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进售楼处玻璃门，在抛光地砖上投出长条形光斑。萧沐沐刚把客户签约文件锁进保险柜，指尖还沾着印泥的淡红，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大嗓门——“沐沐姑娘！这儿呢！”
她抬头，看见张叔举着个油纸袋朝她挥手，身边跟着拎着保温桶的张婶，连上初中的小远都背着书包站在旁边，一家三口堵在旋转门那儿，活像三尊会动的弥勒佛。萧沐沐赶紧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婶就把保温桶往她怀里塞，桶壁还带着刚出锅的余温：“刚从市场买的活虾，你张叔非要现做了给你送来，说你上次提过一句爱吃十三香的。”
“张叔张婶，这也太客气了。”萧沐沐抱着沉甸甸的保温桶，指尖都被烫得发麻，“签约的事儿都办完了，你们还这么费心。”
“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张叔拍着大腿，嗓门震得旁边展示架上的户型图都晃了晃，“要不是你帮我们算清那笔公积金贷款，我们老两口现在还在中介那儿绕圈子呢！今天特意带了刚出锅的，就在对面那家‘虾满堂’订了包厢，你务必得跟我们走一趟！”
萧沐沐赶紧摆手，指了指胸前的工牌：“叔，真不行，我下午还得值班呢，万一有客户来……”
“有什么客户啊！”张婶拉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攥着块烫手山芋，“我刚跟你们前台小姑娘打听了，今天下午就没预约客户！再说了，吃饭能花多长时间？我们小远还等着跟你请教数学题呢！”
小远从书包里掏出本练习册，配合地举起来，露出上面用红笔圈的奥数题。萧沐沐看着一家三口期待的眼神，活像三只等着投喂的大金毛，实在没法硬心肠拒绝。她掏出手机给柳鹏飞发消息，指尖刚敲完“张叔一家请吃饭，想请假一小时”，就看见柳鹏飞的头像在对话框里蹦了出来，还附带个龇牙笑的表情：“去吧去吧，张叔那脾气你也知道，不去他能在售楼处坐一下午。记得少喝酒，晚上还有个复盘会。”
萧沐沐松了口气，跟着一家三口往“虾满堂”走。刚进包厢门，一股浓郁的香味就裹着热气扑过来，红木圆桌中央摆着个比脸盆还大的不锈钢盆，红亮的小龙虾堆得像座小山，花椒和香叶在油汤里浮浮沉沉，旁边还摆着冰镇毛豆、卤鸭头，连小远面前都放了杯冒着气泡的酸梅汤。
“快坐快坐！”张叔把她按在主位上，拿起个空酒杯就往里面倒啤酒，泡沫顺着杯壁往下淌，“今天必须得喝点，庆祝咱们顺利签约！”
萧沐沐赶紧按住酒杯：“叔，真不能喝，下午还得回售楼处，万一领导查岗……”
“查什么岗啊！”张婶往她碗里剥了个虾仁，油汁滴在白瓷碗上晕开小圈，“你柳经理不都同意你请假了吗？再说了，就喝一杯，耽误不了事儿！你看小远都替你着急了！”
小远举着酸梅汤，奶声奶气地帮腔：“沐沐姐姐，就喝一点点嘛，我爸爸说喝酒要‘三三不断’才吉利。”
萧沐沐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虾仁，又看看张叔举着酒瓶的手，实在架不住这一家三口的软磨硬泡，终于松了口：“那我就喝一杯，真就一杯啊。”
“哎！这才对嘛！”张叔喜笑颜开，把满杯啤酒推到她面前，“先喝这杯‘一帆风顺’，等会儿再来两杯‘三三不断’！”
一杯啤酒下肚，萧沐沐只觉得喉咙里烧得慌，凉气顺着食道往下窜。可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张婶又端着酒杯凑过来：“沐沐啊，婶也敬你一杯，谢谢你帮我们选了那么好的楼层，采光好还安静，以后带孙子都方便！”
她刚想推辞，张叔就在旁边敲边鼓：“你婶平时都不喝酒的，今天特意为了你开戒，你能不给面子吗？”
萧沐沐没办法，只能又端起酒杯。啤酒的苦味混着十三香的辣味在嘴里散开，她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跳，眼前的小龙虾好像都变成了双影。等张叔开始说“六六大顺”，她已经有点坐不稳了，手指捏着酒杯柄，连杯沿都抓不住。
“叔，真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她说话都开始打晃，舌头像裹了层棉花。
“醉什么醉！”张叔拍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年轻人酒量好，再喝两杯‘十全十美’，今天这局才算圆满！”
等萧沐沐被张叔扶着走出“虾满堂”时，天已经有点擦黑了。她脚步虚浮，看什么都像隔着层毛玻璃，连过马路都得张婶牵着。好不容易蹭回售楼处，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前台小姑娘冲她使眼色，手指悄悄指了指会客区。
萧沐沐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瞬间清醒了大半——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烫金笔记本，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总部来的领导。她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往后躲，就听见柳鹏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沐沐，你可算回来了，快过来见熊总！”
熊总？萧沐沐脑子“嗡”的一声，想起上周总部开会时，柳鹏飞特意给她看过的照片——这位熊总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去年有个销售因为上班时间玩手机，直接被她当场开除。她赶紧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刚想走上前，脚下却没站稳，差点摔个趔趄。
“熊总，这是我们组的萧沐沐，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第五天开单的小姑娘。”柳鹏飞赶紧扶住她，给她使了个“别说话”的眼神。
可萧沐沐脑子已经糊了，看着熊总递过来的手，脱口而出：“熊总，我、我喝醉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柳鹏飞的脸瞬间白了，前台小姑娘吓得赶紧低下头，连旁边的黑西装男人都屏住了呼吸。她闭着眼等着挨骂，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扣工资的事儿——上次跟朋友吃饭被劝酒，回售楼处时刚好被区域经理撞见，不仅贴了通告，还罚了一百块钱，这次撞到总部领导手里，说不定连工作都保不住。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责备却没传来。反而听见熊总笑了，声音像冰镇汽水一样清爽：“喝醉了啊？那可得找个地方歇会儿，别着凉了。”
萧沐沐睁开眼，看见熊总正看着她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和，手里还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我在总部就总听人说你的传说，入职第五天就开单，三个月就转正，上个月还把那套没人能推出去的顶楼复式给卖了，连开发商都跟我夸你呢。”
她愣在原地，手里捏着湿纸巾，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点。熊总又接着说：“我早就想来见见你了，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姑娘，能创造这么多奇迹。今天总算见到了，比我想象中还机灵。”
萧沐沐觉得鼻子有点酸，啤酒的后劲上来了，眼眶都开始发红。她想起上次被贴通告时，区域经理指着她的鼻子说“销售就该有销售的样子，上班时间喝酒像什么话”，想起自己躲在茶水间偷偷掉眼泪，连柳鹏飞都只能安慰她“下次注意”。可现在，这位传说中的铁面领导，不仅没责备她，还跟她夸她的业绩。
“熊总，我、我下次不会了……”她说话还是有点结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年轻人嘛，难免有应酬。”熊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站稳，“不过下次记得少喝点，喝醉了伤身体，还影响工作。你柳经理没跟你说吗？总部刚出了新规定，员工应酬可以拒绝喝酒，公司给你们撑腰。”
柳鹏飞赶紧在旁边点头：“说了说了，就是这丫头实诚，不会拒绝人。”
熊总又笑了，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快坐那儿歇会儿，我跟你柳经理聊点事，等会儿复盘会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补记录。”
萧沐沐坐在沙发上，看着熊总跟柳鹏飞讨论工作，手里还攥着那张湿纸巾。冰凉的触感混着心里的暖意，让她觉得晕乎乎的，却又格外踏实。她看着茶几上自己刚带回来的保温桶，里面的小龙虾还冒着热气，突然觉得，这份工作虽然累，虽然有委屈，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等熊总走的时候，特意跟她挥了挥手：“沐沐，好好休息，下次我再来，希望能听到你更多的好消息。”
萧沐沐站在门口，看着熊总的车消失在街角，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柳鹏飞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傻丫头，还愣着干嘛？赶紧找个地方醒醒酒，晚上复盘会要是还晕乎乎的，我可饶不了你。”
“柳经理，”她突然抬头，眼睛亮闪闪的，“熊总说总部给我们撑腰，以后应酬可以拒绝喝酒？”
“对啊，”柳鹏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递给她，“刚发的文件，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怎么，现在知道有人撑腰了，下次敢跟客户说不了？”
萧沐沐剥开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酒意。她看着售楼处里亮着的灯，看着墙上挂着的销售排行榜，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心里突然有了底气。她冲着柳鹏飞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当然敢！下次再有人劝酒，我就说‘我们熊总说了，喝酒伤身体，不如多聊聊房子’！”
柳鹏飞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啊，有进步。不过现在先别想这些了，赶紧去茶水间倒杯温水，再这么傻笑下去，等会儿复盘会该坐不稳了。”
萧沐沐点点头，转身往茶水间走。脚步还是有点虚浮，但心里却格外轻快。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保温桶里的小龙虾，想起熊总温和的笑容，突然觉得，当销冠虽然难，但好像也挺值得的。
至少，有人看见她的努力，有人愿意为她撑腰，还有人会记得她爱吃十三香小龙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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