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咖啡厅的那场对话,像一道清晰的分割线,将楠汐迟的人生划成了前后两截。
前一半,是挣扎于泥沼,在病痛、偏见和自我怀疑中浮沉。
后一半,是被强行推上了一条狭窄的、两侧皆是悬崖的钢索,前方是迷雾,身后是回不去的平庸,唯一的“保障”,是一位站在安全地带、兴致勃勃的观察者。
她没有退路。
签署正式协议后,“心域”项目在法律上彻底脱离了星辉科技,归属于一家新成立的、由擎天科技全资控股、楠汐迟拥有独立运营权的子公司——“汐迟科技”。
擎天的资金以惊人的速度到位,足以让任何初创公司眼红。同时抵达的,还有知珩赴兑现“不干涉过程”承诺的第一个体现——一封内部邮件,授予她使用擎天核心云端数据处理平台“天枢”部分权限的密钥。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团队引荐,只有冷冰冰的权限和沉甸甸的资金。
楠汐迟明白,这就是知珩赴所谓的“不给安全网”。
他不会手把手教她如何管理团队,如何协调资源,如何应对商业世界的明枪暗箭。
他提供了舞台和最基本的道具,至于戏怎么唱,会不会唱砸,全看她自己。
她的“办公室”,暂时设在了苏念帮她找到的一处远离市区的共享办公空间。
安静,独立,也带着初创的简陋和孤独。
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是组建团队。
“心域”的核心是情感智能,这需要顶尖的人工智能算法工程师、深入的心理行为学研究专家,以及拥有前瞻眼光的产品经理。
以她“星辉弃子”、“病弱女王”的名声,加上一个刚刚成立、背景看似简单却实则与擎天关系微妙的新公司,想要吸引真正的人才,难如登天。
猎头推荐来的几个人选,在初步视频沟通中,要么对她的健康状况旁敲侧击,要么对“汐迟科技”的独立性表示怀疑,更有甚者,直接询问“知总对此项目的具体期望是什么”,试图绕过她这个名义上的负责人。
楠汐迟坐在空荡荡的临时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又一份婉拒的邮件,胃部隐隐作痛。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挫败感如同细密的蛛网,开始缠绕上来。
她知道,如果连团队都搭建不起来,所谓的“王国”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她,将成为圈内最大的笑话,也印证了周韬之流对她的所有轻视。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氧气瓶,指尖却先触碰到了那张冰凉的黑色名片。
“在你下一次,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之前。”
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不。还不到时候。
她猛地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依赖那个男人,就是认同了他“观察者”的身份,将自己彻底置于实验品的地位。
她不能。
她打开“天枢”平台的界面,权限激活后,她还没有仔细研究过。
知珩赴给她这个,绝不仅仅是提供一个强大的运算工具那么简单。
以他那近乎上帝的视角,他一定预见到了她此刻的困境。
指尖在光洁的触控板上滑动,她开始深入探索“天枢”。
除了常规的大数据处理和模型训练模块,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名为“星图”的子数据库。点开之后,她呼吸微微一滞。
里面不是冰冷的技术文档,而是……人。
一份经过高度筛选和精准标签化的人才数据库。
不仅仅是履历和技能,还包括了这些人公开发表的论文、技术博客、社交媒体上展现出的性格倾向、甚至是一些非主流的、未能被主流学术界完全接纳的研究方向。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洁却一针见血的评估,不是猎头公司那种模板化的评语,而是直指核心优势与潜在风险的洞察。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人才宝库!
她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才是知珩赴真正的“馈赠”之一——不是直接的插手,而是提供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料定她会遇到人才瓶颈,也料定她会探索“天枢”,从而“偶然”发现这个“星图”。
他给了她工具,但选择权和使用权,依然在她自己手里。
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考验她的洞察力,也考验她运用资源的能力。
楠汐迟压下心头的震动,立刻投入到对“星图”的筛选分析中。
她不再需要去说服那些抱着怀疑态度的“精英”,而是直接寻找那些真正理解“情感智能”内核,或许同样不被主流理解,但拥有真才实学和独特视角的“异类”。
连续几天,她几乎不眠不休。
轻躁期带来的精力集中和思维活跃被她发挥到极致,但身体的负荷也达到了临界点。
胃药成了家常便饭,氧气瓶的使用频率也在增加。苏念每天定时打电话来“查岗”,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话筒。
终于,她筛选出了三个人选。
第一位,林珂,前顶级科技公司的AI算法专家,因坚持认为“情感逻辑应优先于功能逻辑”而被边缘化,最终离职,目前处于半隐居状态,专注于一项被视为“不务正业”的——模拟人类梦境情绪变化的研究。
第二位,陈暮,一位年轻的社会心理学博士,她的论文因过于聚焦“边缘群体情感需求”而被认为缺乏普适性,目前在网络社区以匿名方式发表一些关于“数字时代情感异化”的尖锐文章,引起小范围共鸣。
第三位,赵成,一位资深的产品经理,拥有多个成功项目经验,但因其极度挑剔、追求完美到偏执的性格,以及曾公开批评行业巨头“缺乏人文关怀”而声名狼藉,已失业半年。
这三个人,在常规招聘市场上几乎是“毒药”般的存在。
但他们身上那种不被理解的执着、对情感价值的极致追求,以及某种程度上的“边缘性”,让楠汐迟看到了“心域”项目最需要的内核。
她亲自起草了三封邮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承诺,而是直接引用了他们公开发表过的、最不被主流看好的观点,并结合“心域”的初步构想,提出了具体的技术和理念挑战。
她在赌,赌这些“异类”能识别出同类的气息,赌他们内心深处,同样渴望一个能容纳他们“不正常”想法的王国。
邮件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共享办公空间的夜晚格外寂静。楠汐迟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天枢”平台技术文档的阅读笔记,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终于袭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能感觉到轻躁期的高峰正在过去,抑郁的黑雾又开始在意识的边缘蠢蠢欲动。
她拿出药盒,熟练地配好今天的剂量,和水吞下。药物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就在这时,笔记本电脑连续响起了三声新邮件提示音。
她猛地睁开眼,点开邮箱。
第一封,来自林珂,内容简短:「你的挑战很有意思。地址发我,面谈。」
第二封,来自陈暮,带着一丝谨慎的兴奋:「没想到我的那些‘疯话’还有人记得并当真。我愿意聊聊。」
第三封,来自赵成,语气依旧挑剔:「总算有个不是蠢货的来找我了。时间,地点。」
没有立刻的应允,但打开了对话的门。
楠汐迟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遥远的星河。
胃部的疼痛依旧存在,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但她胸腔里,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她拿起那张黑色名片,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质感,却没有拨出那个或许存在于某个角落的号码。
她独自一人,在废墟上,搬动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基石。
尽管沉重,尽管艰难。
但,是她自己搬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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