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喧闹了一天的市场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摊主们开始陆续收摊,收拾货物的窸窣声、拉闸门的哗啦声、互相道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阿宝心满意足地数着手里那沓皱巴巴、沾着些许油渍和饼干屑的毛票,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五十块本钱,一下午功夫,刨去成本,净赚了小一百!这简直是他摆地摊生涯的里程碑式胜利!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卷好,塞进贴身口袋里,还特意拍了拍,感受那实实在在的厚度。然后才开始慢悠悠地收拾所剩不多的零食和那个空空如也的蛇皮袋。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清冷,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犹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喂。”
阿宝动作一顿,这声音……他回头,看到阿果站在几步开外。夕阳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白色的衬衫仿佛镀了层金边,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少了之前的全然排斥,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哟!女老板!收工了?”阿宝立刻换上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仿佛下午那个被管理员盘问、被同行暗算的人不是他,“怎么样?看我今天这‘烂杆子’生意,还入得了您的法眼不?”
阿果没接他的调侃,目光扫过他面前空了大半的纸箱,语气平静无波:“你这些东西,卖得倒快。”
“那是!”阿宝挺直腰板,用拇指一抹鼻子,做出个夸张的得意表情,“也不看看是谁在卖!我阿宝出马,一个顶俩!主打就是一个真诚、实惠,外加……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技巧。”他冲阿果眨了眨眼。
阿果微微蹙眉,似乎对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不太感冒,但也没像之前那样直接斥责。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下午……是怎么想到用那种办法应付老王的?还有,马有财那边……”
“嗨!你说那个啊!”阿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边把最后几包零食塞进蛇皮袋,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王主任那人,看着凶,其实讲道理。咱身正不怕影子斜,明码标价,不坑不骗,怕啥?他自己吃一口,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至于老马……”
他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玩阴的?咱农村娃,别的不行,打架……啊不是,是防身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他那侄子,手脚不利索,眼神乱飘,一看就不是正经买东西的料。我稍微吓唬他一下,就露馅了!这种人,你越怂他越来劲,你硬气点,他自己就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阿果听得出来,这背后需要的是快速的反应、准确的判断和一股子豁得出去的胆气。这和她平时接触的那些规规矩矩、甚至有些刻板的生意人完全不同。
“你倒是……胆子大。”阿果最终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胆子不大,饿死拉倒!”阿宝把蛇皮袋甩到肩上,动作潇洒(自认为),“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阿宝别的没有,就是胆子肥,脸皮厚!”
阿果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说自己“脸皮厚”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发现,跟这个人交流,你那些惯常的思维方式和社交礼仪,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场。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今天来找他,本就不是为了闲聊。
“我看了你一下午。”阿果直接说道,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的方法……虽然上不了台面,但确实有效。尤其是处理那些临期库存的思路。”
阿宝眼睛一亮,凑近一步,带着点探究和得意:“哦?女老板这是……对我刮目相看了?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除了嘴炮和弹弓,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他靠得有点近,身上还带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零食味和灰尘的味道。阿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维持着安全距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别嬉皮笑脸的。”她板起脸,“我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批积压的正经货,不是临期的,只是款式旧了点,或者包装不够新潮,你有没有办法……用你的方式,快速销出去?”
阿宝闻言,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他摸着下巴,围着阿果慢悠悠地转了半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阿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没有发作。
“积压货……款式旧……”阿宝停下脚步,摸着下巴,做沉思状,“嗯……这个问题嘛,有点深度。按我二舅姥爷的话说,这叫‘好东西蒙了尘’……”
“说人话!”阿果忍不住打断他的“引经据典”。
“嘿嘿,”阿宝咧嘴一笑,“简单!换个说法,重新包装呗!女老板,你这思维得打开!不能总端着‘正规批发’的架子!你看我那临期零食,要是按正规路子,是不是得等着烂在仓库?但我给它加上‘土味情话’,弄个‘吃辣挑战’,它是不是就活了?变得好玩了?”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你的积压货也一样!文具是吧?老款笔记本,你可以搞个‘复古情怀系列’,买本子送‘青春回忆’小贴纸!过时的圆珠笔,你可以捆在一起,弄个‘考试必过笔套装’,再写点‘信宝哥,不挂科’的吉利话!价格嘛,当然要比新的便宜点,但也不能太低,太低反而没人信!咱们要的是清库存,但不是甩垃圾,得让买家觉得他们赚了便宜,还买了乐子!”
阿果听着他这一套套看似荒谬,细想却又有点歪理的说辞,愣住了。复古情怀?考试必过?信宝哥?这都什么跟什么?但……为什么隐隐觉得,好像……真的会有人买账?
她看着阿宝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很少在同行眼中看到的东西——一种不受束缚的、野草般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当然啦!”阿宝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搓着手,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市侩精明的笑容,“女老板,光出主意可不行。我这脑子,也是要运转费的!你看,我这人吧,虽然路子野,但信誉好,能力强!咱们要是能‘搭个伙’……”
他故意把“合作”说成“搭伙”,带着股接地气的江湖气。
“你出货,我出点子加销售,利润嘛……好商量!保证比你堆在仓库里生灰强!怎么样?考虑一下?”他伸出五根手指,“给我五天时间,我帮你清掉一批试试水!要是没效果,我阿宝以后见了你,绕道走!”
阿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跟这个摆地摊的、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合作?这在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是绝对不可能考虑的选项。太冒险,太不靠谱,太……丢份儿。
可是,仓库里那些越积越多的旧款文具,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父亲的叹息,店里的开销,竞争对手的挤压……或许,真的需要一点不一样的改变了?
她看着阿宝那张写满期待和自信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虚伪和算计,只有赤裸裸的、对“搞钱”的热情和笃定。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市场的灯火次第亮起。
阿果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迎上阿宝的目光,声音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五天。我给你一批最难卖的旧款笔记本和圆珠笔。利润……三七分。我七,你三。”
阿宝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三成?!女老板,你这砍价比我还狠啊!我出人出力出点子……”
“不干就算了。”阿果作势要走。
“干!谁说不干了!”阿宝急忙拦住她,脸上瞬间又堆起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三成就三成!就当交学费,跟女老板你学习先进经验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三成也是钱!关键是能搭上这条线!以后还怕没机会?
阿果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知为何,心里那点犹豫反而淡了些。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快速写了个地址和电话,撕下来递给他。
“明天早上七点,到这个仓库来找我。过期不候。”说完,她不再多看阿宝一眼,转身,踩着逐渐浓郁的夜色,走向自家店铺的方向。背影依旧挺拔清冷,但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
阿宝拿着那张还带着淡淡香味的纸条,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嘿嘿地傻笑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装着钱的胸口,又扬了扬手里的纸条,对着空无一人的摊位,豪气干云地宣布:
“搞定!第一步,成功!”
“阿果老板,等着瞧吧!我这‘野路子’,迟早让你心服口服,心甘情愿跟我‘搭伙赚大钱’!”
夜色中,他的笑声传得很远,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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