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帐中
归营第三日,我刚能下床走动,就被曹昂领着往主帐去。
“父亲这几日心情不太好,宛城的事让他损了不少将士。”曹昂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用紧张,把昨夜的事说清楚就行。”
掀帘进去时,帐内正燃着熏香,却压不住淡淡的血腥味。曹操坐在案几后,穿着件素色锦袍,鬓角沾了点灰,手里捏着份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那双眼睛比史书里写的更亮,像浸了冰的锋刃,扫过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昂儿,这就是你说的‘宗室子弟’?”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抬头的威压。
曹昂立刻躬身:“回父亲,他不是宗室,是昨夜救了儿臣的义士。”
我心里一紧,刚要开口,曹操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指尖敲着案几:“不是宗室,却敢替昂儿挡刀,还能看破胡车儿的埋伏……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曹,名文正。”我垂着眼,把我在曹家的字报上去。
曹操“哦”了一声,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身上的气息像裹着霜的风:“你肩上的伤,是替昂儿挡的?”
我点头:“当时情况紧急,没想太多。”
“没想太多?”曹操忽然伸手,指尖擦过我绷带上的血迹,“寻常人遇着刀兵,躲都来不及,你倒往上凑——是真不怕死,还是另有图谋?”
这话像块冰砸在我心上。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晚辈只是觉得,公子不能死。”
曹操的指尖顿住了。
我接着道:“主公雄才大略,将来要平天下的,公子是主公长子,性子仁厚,能安宗室、抚将士,若是折在这里,岂不可惜?”
帐内忽然静了下来,连曹昂都屏住了呼吸。我能看见曹操眼底的冰一点点化开来,甚至掠过一丝惊讶——他大概没料到,一个“无名之辈”会说出这种话。
过了半晌,曹操忽然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避开我的伤口:“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他转身走回案几后,拿起一枚虎符递给曹昂,“昂儿,你说他懂兵事,那便让他跟着你,先做个参军。”
曹昂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虎符:“谢父亲!”
我也躬身行礼,刚要退下,曹操忽然又开口:“文正。”
我停住脚步,他看着我,语气缓了些:“你说昂儿‘能安宗室’——这话,往后少在旁人面前说。”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是听进了我的话。躬身应下“是”,跟着曹昂走出主帐时,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
曹昂拍了拍我的胳膊,笑着道:“我就说父亲会喜欢你!往后你就是我的参军了,咱们……”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远处走来的少年,声音顿了顿,“那是丕弟,你别理他就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曹丕站在帐外的廊下,正盯着我们,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我笑了笑,没说话——历史里的“夺嫡”,好像已经提前拉开了序幕。但没关系,我既然来了,总能护住该护的人。
帐前口角
回到曹昂帐中没半刻,曹丕就掀帘走了进来。
他比曹昂小两岁,身形更瘦削些,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明明是军旅帐营,偏做出副文人做派。看见我,他先对曹昂拱了拱手:“兄长,父亲让我来取前日的战报。”
曹昂指了指案几上的布帛:“在那儿。”
曹丕走过去拿战报,目光却扫过我,忽然笑了:“这位就是兄长新收的参军?看着倒是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子弟?”
这话带着刺——他是在暗讽我“身份不明”。我刚要开口,曹昂已经道:“是救过我的义士,父亲亲自封的参军,与家世无关。”
曹丕“哦”了一声,折扇“唰”地打开,慢悠悠晃着:“义士?兄长倒是心善,只是军中不比别处,什么人都往身边带,怕是会落人口实。”他说着,忽然看向我,“听说昨夜是曹参军看破了胡车儿的埋伏?倒是厉害——只是我瞧那落马峡的地形,寻常人就算懂兵法,也未必能一眼看穿,曹参军莫不是……提前知道些什么?”
这话更狠,是暗指我“通敌”。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二公子说笑了。晚辈只是瞧着胡车儿劫营后不追,反放我们往峡谷走,觉得不合常理罢了——若是二公子在,想必也能看出来。”
曹丕的折扇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曹参军倒是会说话。只是‘常理’这东西,有时候也会骗人。”他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兄长心善,容易信人,曹参军可别辜负了他的信任才是。”
曹昂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我却先笑了:“二公子放心,晚辈这条命是公子救的,自然会护着他——不像有些人,只会站在帐里说风凉话,真到了刀兵跟前,指不定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戳中了曹丕的痛处——昨夜混乱时,他确实是跟着亲兵先退的。曹丕的脸瞬间涨红,折扇“啪”地合上:“你!”
“好了。”曹昂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战报你已经取了,先回去吧。”
曹丕狠狠瞪了我一眼,甩袖走了。帐内静下来,曹昂叹了口气:“丕弟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茶杯,看着帐外的日光,忽然道:“公子,曹丕不是‘这样’——他是盯着你的位置。”
曹昂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但他是我弟弟。”
“可皇位,从来不是靠‘兄弟情’能让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子要是想安稳,就得让自己‘不可替代’——不光是在主公心里,更是在将士和宗室眼里。”
曹昂看着我,眼底慢慢聚起了光。他捏紧了手里的虎符,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往后,还要多仰仗曹参军了。”
我指尖轻叩茶案,看着曹昂攥紧虎符的指节泛白,忽然补了句:“公子想立住脚,得先从‘兵权’入手——主公刚调了青州营的三千骑到许都近郊,这支部队的校尉是您当年在谯县带出来的旧部。”
曹昂眼神一亮,随即又沉下去:“可调兵符在父亲手里。”
“不用调兵,”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您只需以‘犒劳旧部’的名义去营中走一趟,带两坛谯县的老酒,再提一句‘当年一起守过谯县城墙的弟兄,如今都该往上走了’——将士们认的是‘共过生死’,不是主公的印信。”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曹丕的亲信侍卫捧着锦盒站在帐口:“大公子,二公子送了西域的葡萄酿,说请您和曹参军尝尝鲜。”
曹昂扫了眼锦盒上露出来的缠枝纹玉佩(那是曹丕贴身的饰物),忽然抬眼看向我,眼底的光已经冷了:“你说的‘不可替代’,是不是得先让他知道‘我不好惹’?”
我屈指敲了敲锦盒:“公子可以回赠他一柄‘断刃’——就说‘上次围猎时折的,想着二弟擅长铸兵,或许能修好’。”
帐外的日光忽然被云遮住,曹昂拿起那柄随身的短刀,在锦盒里划开一道口子,冷声道:“去回禀二公子:酒我收了,断刃明日送到他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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