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此阳过非彼杨过

  美容两个一起出去干活,他们家好几块地紧挨着阳过家的地,两个年轻人在种植方面肯定是差些火候的,美容经常要向阳过夫妻请教。阳过的老婆性格开朗泼辣,和阳过一样爱开玩笑,他们夫妻两个的玩笑是一唱一和,跟爱怄气的小夫妻太不同了。两家的地挨着,寒来暑往的耕种劳作,让两个家庭的人经常出现在一起干活聊天,田间劳动说说话可以解解闷,劳动的速度也可以提高,心情愉快时感觉劳累都少了。铁峰是闷疙瘩一个,可美容是活泼的性格,大家在一起舞动镰刀和锄头时,阳过两口子常常跟美容拉家常,他们从四季变换聊到高产高收,从新出的果蔬到下饭的至味,从周围的赶集上街到衣服质量厚薄,从新作的菜式到经典名菜等等无话不谈。聊天是交流,有交流才能获取信息,才能判真伪人性,才能抢先机谋决策,才能丰富自己的生活;铁峰不懂这些,他不说话,只想早点干完农活,回家看电视,电视里有一切他想要的东西。人们常常很奇怪的看到,美容和阳过一家聊的火热,而铁峰闷声不响,那样子连当观众听客都不想。美容从聊天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世界上的知识是各种各样的,适合自己需要的才是真知。热心的阳过夫妻出现,给美容一种如父如母的感觉,尤其是奶奶走了以后;美容从他们的生活经验中知道如何带孩子,很多简易的办法可以让孩子少生病,还有在生活中如何省钱,喂鸡如何让它们下蛋下到自己家里等等,这些都是美容急难愁盼的好方法。美容跟他们聊天,感受最多的是阳过对老婆的神情和在意,阳过家里的吃食都是以老婆的喜好做标准,他的老婆胃不好,阳过家里常年煮烂饭吃;阳过老婆羡慕城里人有电视看,阳过是在凤凰冲里第一个买电视的人;阳过老婆喜欢吃熏过的米粉肉,阳过不怕热夏天也在灶里烧柏树枝;阳过老婆下水田怕蚂蝗,阳过绞尽脑汁拿塑料膜绑在老婆的腿上;老婆是阳过心中的太阳,老婆一黑脸,阳过的时钟就到了夜晚。阳过说对老婆好永远没有错,他陪着老婆吃的饭菜没味道,开始都难以下咽,但吃着吃着,老婆的胃病好了,他自己还吃出个细皮嫩肉来白里透红来。夫妻一起出来干活,回家是阳过马上去淘米做饭,他说:“女人不容易,力气小,干完农活已经很累,男人干这点农活是毛毛雨,只当是锻炼身体。回家做饭没有谁规定,我做饭我老婆洗了衣服,都是一样有事情做;一个家庭应该要齐心协力的,互相体谅,不要生分哪哪应该是谁做”。他觉得做饭是个简单的事,但做点要花钱买的菜,那是有点难而复杂的事,阳过老婆节省,说:“家里鸡蛋经常有,菜地里四时有蔬菜,不是年节花钱去买肉,不是农村人过日子的样子”;老婆不舍得花钱,阳过成了捉泥鳅黄鳝的能手。阳过的老婆常常在村里夸阳过,说阳过这个人呐,样子魁梧心却很细,家里有点好吃的总是让给家里人,家里的事情只要他眼睛看得到,顺手就自己做完了。另外就是明大义,常说自己没本事,挣不到轻松钱,让女人跟着他受苦。阳过老婆还自打趣说“世上的甜我不知道,但跟着阳过受这么些苦,我是愿意受一辈子的”。村里的女人们听到就酸酸甜甜的跟她说“你好福气,前辈子积善得来的,没人跟你抢苦受”;美容听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阳过这个人,年轻时出去当过兵,而且当过很多年的兵,在北方的冰天雪地摸爬滚打过。在北方第一抗争的敌人就是寒冷,初到这里时,看着这山山水水跟自己的南方老家一样,觉得祖国真是一个大家庭。但一到冬天,几场风刮过,几场雪落下,他就知道什么叫天南地北了;茫茫大地,冰封雪藏;刚开始时天色沉下来,夜来的特别早,下午四五点钟就到处黑抹抹;零星几场迎面化雨的细融融的雪后,是棉花团一样雪花落下来,悄无声息,纷纷扬扬;跟南方的沙雪不同,这雪像面粉,粉粉的轻轻的柔柔的静静的,压弯了枝头也不肯落下来;冬天这里的雪像个调皮的孩子,不跟人到招呼,什么时候想落下就落下。阳过刚到北方时,不习惯戴帽子,不习惯穿厚重的棉大衣;冬天牙齿常冻得咯得咯得的响,面部肌肉不听话,得用手捂着脸;感冒过几场后,他才彻底记住了这是北方。才到部队的他经常要站岗执勤,出发前回来后都要用热水洗脸,对着这呼啸的寒风,脸是最受罪的零件,安抚身心首先从脸开始;不知是经常一冷一热的原因还是怎的,他的脸上常常肌肉僵硬,他的表情跟心思不能好好同步,对着周围的上级和同事们,他的笑像要费力挤出的牙膏,一点一点在脸上涂开;当他独处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好像唱戏演员的道具一样,一层一层从脸上卸了下来。周围战友以为他有什么心思,连着指导员都要跟他嘘寒问暖;面对好心的热情,阳过都蒙圈了,他悄悄问要好的老乡,才知道原因,是他的笑容很特别。他摸着冰冷的脸,照着镜子,看着那刚劲有余弹性不足的那张脸,希望恢复在老家时那样生动自如的表情。后来他学着北方人那样,多吃东西,经常泡点人参茶喝;他还发现一个小窍门,到医务室跟医生说头痛,经常晚上睡不着;医生给他开补脑汁,他把补脑汁拌到开水里,临睡前喝上一杯,再用热水泡泡脚,躺在被窝里像躺在棉花堆里一样舒坦,很快就睡着了。来的时间久一点,他出门时也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捂个大口罩,只露出两个眼睛,就靠两个眼睛跟外界有直接接触了;平时没注意到,眼睛也能感知风寒温度的,也怕冷;阳过要把眼睛眯成一道缝,这样眼睛才舒适些,站岗时看得时间久一点也不觉累。以至他从部队回来探家时,他的母亲左看右看说:“没太大的变化,就是眼睛变小了点”。阳过嘿嘿笑着说“大眼无神,小眼含情,男人就适合小眼睛”。阳过刚去北方时,母亲担心他从没离开过家门,到几辈人都没去过的北方,总是放心不下,没想到他冻着冻着就也习惯了。当阳过觉得寒冷快成老朋友的时候,他从部队里回来了,很多人猜测他,有的说阳过工作上犯了错误,被打发回来了;有的人说阳过在部队没后台靠山,被人挤了回来;有的人说他生活作风不好犯了男女问题等等;不然在那里呆了那么久又回来了,回来又没有安排工作。至于具体原因,阳过从不置可否,也从不解释。只是他的母亲说:“到哪里都是生活,回来就好,我这把老骨头,也盼着你回来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兄弟三个就你没成家了”。阳过回来后说了媳妇成了家,母亲几年后就去世了,临走前拉着阳过的手说:“世界很大,我们都很小;不要东想西想,对媳妇好点,过好自己的日子,把孩子培养好,小家庭大事业,要认真过”。阳过刚过了几年上有老下有小的天伦之乐的日子,母亲就离开了。阳过家里就兄弟仨,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母亲在他心里分量很重,阳过的父亲去世早,母亲拉扯他们兄弟三个不容易,阳过最淘气,母亲也最疼他。尤其在当兵这件事情上,母亲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小山村里几乎没人去当兵,用村里人的话说:“看不到出路去当兵,就是到军队里换身衣服穿穿,过不了几年又回来继续种地;一不小心看过外面世界的精彩心里落差还很大,到时原本会种好的地也种不好;不如安放好那颗驿动的心,一门心思好好种地,还可以攒几个钱”。当阳过跳着喊着要去当兵时,一家人不同意,阳过把自己关在房间几天,最后母亲心软同意了,说:“再不济就当到外面去游玩一下,开阔一下眼界看看世界”;阳过这才有了从军的经历。母亲的离世着实让阳过沉闷了好一段时间,生活最怕的是既无留念也无期盼;母亲的伟大在宽容包容,容得下孩子的优点缺点失败成功,苦难里只要有母亲的身影会变得有苦没有难,总有办法应付过去。坐着火车出过县跨过省的阳过,见过世面受过累,口含铁钉受过苦,身上搓雪不怕冻;说话办事自然比在田地里呆了一辈子的农民成熟老练,他的话能说到大多数人的心坎上,他的老婆也说阳过有一张巧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都没碰到就自己说点胡话”;她呢就是阳过说胡话的时候蒙了心窍被牵进阳家的。但是阳过也仗义讲感情,对钱物没装在心里;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很服他,甚至镇里的书记听说他的故事,想让他当村里的书记,还专门组织人员到村里考察过他;但这事不知为何后来不了了之,没有下文。好在阳过心胸开阔,容得下事,既不打听也不计较这个事;他还是做回老老实实的农民,对他的田地继续投以火样的热情,他成了村里的种植土专家;分田到户后,成了责任田的主人,种什么怎么种由自己说了算,多有耕耘就多有回报;阳过是分田到户后村里最先富起来的那拨人,他的小日子过得不差,房屋早已翻修,三个孩子长大成人,而且都已外出打工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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