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平时和周成打过交道的人都面露不忍，但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郭俊林站在官员队列中，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
他看着跪在地上，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下属兼老友，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愧疚。
而此时，周成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求生的本能，保护家人的渴望，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将责任推给那几个具体负责搬运、看守粮车的下属。
只要他随便指认一个，说是受其蒙蔽，或者说其被外人收买，或许……
或许就能换来自己一家人以及三族的生机？
但……那几个下属，也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实人，都有家有小……
若他为了活命，将他们推出去顶罪，他们和他们的三族……又该如何？
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他们憨厚的笑容，他们养家糊口的艰辛……
周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句足以让自己脱罪但却会让他人万劫不复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嘶声道：
“殿下！罪臣……无话可说！但罪臣以性命担保，罪臣及相关下属绝未投毒，绝未私放钦犯！此事……必有冤情！请殿下……明察！”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独自承担。
或许愚蠢，但他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
李承恩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杀机暴涨！
他没想到这个小吏竟然如此“冥顽不灵”，死到临头了都还要嘴硬，让自己拿不到勉强能够堵住悠悠众口的着实证据！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
李承恩怒极反笑，猛地一挥手。
“既然如此，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来人啊！将罪臣周成，就地处……”
那个“斩”字尚未出口！
“报——！！！”
一声拉长了音调、急促无比的禀报声，就如同利箭般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只见一名大皇子亲兵，连滚带爬地从军营方向狂奔而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冲到点将台下，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李承恩的“斩”字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眉头紧锁，不悦地喝道：
“何事惊慌？”
那亲兵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李承恩，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有些犹豫。
李承恩不耐道：
“讲！”
亲兵这才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李承恩和身边几个近侍能听到的音量，急速地禀报起来。
只见李承恩原本布满杀意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峰猛地挑起，眼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什么？”
他失声低呼，声音虽低，却足以让离得近的人听清。
“有人知道是谁下令投毒？此人现在何处？”
这一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点将台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官员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与难以置信，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谁？谁在这个时候能够举报真凶？”
“真的假的？难道周成真是被冤枉的？”
“这下有热闹看了！不知会牵扯出谁来？”
“……”
这一瞬间。
郭开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军营方向和周成之间来回扫视。
郭俊林则是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转化为更深的担忧——
举报者是谁？
证据确凿吗？
万一……万一只是胡乱攀咬呢？
“带上来！”
李承恩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的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暂时压过了杀意。
很快，在几名兵士的押送下，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正是周伟！
他显然是被匆忙从牢房里提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皱巴巴、沾染了牢狱污秽的月白襕衫，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明亮得吓人，如同两点燃烧的寒星，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大皇子李承恩，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秀才身上。
“就是你？”
李承恩打量着周伟，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怀疑。
“你告诉本王的人，你知道谁是投毒案的幕后真凶？”
他自然认得，这是嫌犯周成的独子，一个身陷囹圄的秀才。
他是为了救父而胡言乱语，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
台下官员们也屏住了呼吸，热切地探出了头，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周伟的回答。
周成更是猛地转过头，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震惊、担忧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周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是机灵鬼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送回关键信息后，他所能争取到的翻盘机会！
他没有直接回答大皇子的问题，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台下那群神色各异的官员。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地从一张张或好奇、或紧张、或事不关己的脸上掠过。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中的某一处！
那里，典农司典农郎顾明义，原本还强作镇定，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周家彻底完蛋的冷笑。
但当周伟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牢牢锁定他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眼神躲闪，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官袍下摆。
周伟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抬起右手，食指如同利剑，笔直地指向了人群中那个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了整个刑场：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件投毒案件中，得益最大的那个人就是此案的真凶！”
他的指尖，却是正对着已经面色渐白，满脸复杂神色的蜀南郡郡守——
张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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