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的指尖还停留在太阳穴上，那阵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却留下了隐隐的胀痛，像有根细针在缓慢地扎着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转身时脸上已重新堆起温柔的笑：“走，我扶你回屋歇会儿，地上凉。”
苏念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却也察觉出他腰身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西装外套空荡荡的，不复往日的挺拔。“顾屿，”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真的不用这么拼，公司的事要是忙不过来，就招人帮忙，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啦，我的小管家婆。”顾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轻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怎么能不累？最近公司的核心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每天要开无数个会、改无数版方案，常常加班到后半夜。可更让他煎熬的，是身体里越来越频繁的异常。
头晕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在开会时，有时是在敲代码时，甚至是在给苏念做饭时，眼前会突然发黑，世界旋转着模糊成一片，需要扶着东西缓好一会儿才能恢复。更让他恐慌的是，偶尔会出现手抖的情况——上次给苏念剥橘子，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橘子瓣掉了一地，他只能笑着解释“最近敲代码敲多了，手有点酸”。
还有失眠。以前再忙再累，只要躺在苏念身边，他总能很快入睡，可现在，他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大脑异常清醒，耳边只有苏念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他怕吵醒苏念，只能悄悄起身，躲到书房里，要么继续处理工作，要么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悄回到卧室，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为了缓解不适，他偷偷在办公室抽屉和书房的柜子里藏了止痛药。起初一片就能管用，后来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有一次，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头晕得厉害，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只能吞下两片止痛药，趴在桌子上休息。迷迷糊糊中，他梦见了巷尾的老槐树，梦见六岁的苏念蹲在树下哭，他跑过去递给她玻璃珠，可苏念的脸却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也被浸湿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可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出了大问题，可他不敢去医院，更不敢告诉苏念。
苏念怀着孕，满心期待着宝宝的到来，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给她泼冷水？怎么能让她为自己担心，甚至可能要面对无法预料的变故？他是她的守护者，从六岁那年在槐树下许下承诺开始，就该一直保护她，让她永远开心幸福，而不是成为她的负担。
“顾屿，你在想什么？”苏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正扶着她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条薄毯，却忘了给她盖上。
“没什么，”顾屿回过神，连忙将薄毯盖在她腿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隆起的孕肚，感受到里面轻微的胎动，心里瞬间被柔软填满，也更加坚定了“不能说”的决心，“就是在想，等宝宝出生后，我们给TA起个什么名字好。”
苏念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我想好了几个，男孩就叫顾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女孩就叫顾念槐，思念的念，槐树的槐。怎么样？”
“都好听。”顾屿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孕肚，“不过我更想叫顾槐安，槐树的槐，平安的安。既纪念了我们的老槐树，也希望TA一生平安顺遂。”
“顾槐安……”苏念轻声重复着，眼里满是笑意，“这个好，就叫顾槐安。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这个名字。”
顾屿看着她幸福的笑容，心里既甜蜜又愧疚。他多想陪她一起看着顾槐安长大，陪她在槐树下慢慢变老，可身体里的隐痛却像一个恶魔，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将这一切撕碎。
那天晚上，苏念已经睡着了，顾屿却毫无睡意。他悄悄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在搜索栏里输入“频繁头晕、手抖、失眠”，弹出的结果让他浑身发冷——脑肿瘤、帕金森、神经衰弱……每一个词条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再看，却又控制不住地点击了“脑肿瘤”的词条。上面写着“常见症状：头晕、头痛、肢体无力、视力模糊、记忆力下降……”每一条都与他的症状隐隐契合。他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鼠标，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
他关掉网页，打开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偷偷写的“未来备忘录”。文档里记录着苏念的喜好：喜欢槐花蜜、喜欢吃豆沙包、画画时要喝温的柠檬水；记录着宝宝出生后的规划：满月要去拍全家福、周岁要去老槐树下拍照、三岁要送TA去学画画；还记录着他想给苏念的惊喜：结婚五周年要补度蜜月、十周年要重新举办一次婚礼、老了要一起去乡下住，种满槐花树……
他看着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些美好的规划，他还能亲手实现吗？他还能陪着苏念和宝宝，把这些备忘录里的文字，变成真实的生活吗？
他擦干眼泪，开始在文档里补充内容，语气尽量平静：“念念，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和槐安。小院里的槐树要记得浇水，你的插画工作室要继续经营，别因为我放弃自己的梦想。槐安长大了，要告诉TA，爸爸很爱TA，很爱这个家……”
写到这里，他的手抖得厉害，再也写不下去。他关掉文档，将文件夹加密，密码是苏念的生日。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槐树，月光洒在树枝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和苏念在槐树下的约定，“永远不分开”，可现在，他却怕自己食言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屿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尽量掩饰自己的不适，在苏念面前依旧是那个阳光、温柔的丈夫和准爸爸。可苏念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一次，两人一起在槐树下散步，顾屿突然停下脚步，脸色苍白，扶着槐树剧烈地咳嗽起来。苏念连忙扶住他，担忧地问：“顾屿，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没事，”顾屿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可能是有点着凉，过几天就好了。”
苏念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苍白的脸色，心里的担忧越来越强烈。她坚持要带他去医院，顾屿却死活不肯：“真的没事，念念，你怀着孕，别来回跑了。等忙完这个项目，我一定去医院检查，好不好？”
苏念拗不过他，只能作罢，却悄悄记在了心里。她开始更加细心地照顾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晚上给他泡安神的槐花茶，在他加班时，会一直陪着他，哪怕只是坐在旁边画画，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可顾屿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有一次，他在给苏念煮槐花粥时，突然头晕目眩，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苏念闻声赶来，看到他扶着灶台，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心里咯噔一下。
“顾屿！你到底怎么了？你别瞒着我了！”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躲开了。
“我真的没事！”顾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捡起锅铲，勉强笑着说，“就是刚才走神了，不小心掉了锅铲。你别担心，粥马上就好了。”
苏念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顾屿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而且是很严重的事。可他不肯说，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身边熟睡的顾屿，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她轻轻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头，却在触到他脸颊的瞬间，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她悄悄起身，走到书房，想看看顾屿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她打开顾屿的电脑，却发现需要密码。她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电脑解锁了。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隐藏的文件夹，输入密码后，看到了那份“未来备忘录”。
文档里的文字像一把把刀子，扎进苏念的心里。她看着顾屿写下的那些规划，那些叮嘱，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她终于明白，顾屿为什么会瘦、会头晕、会手抖，为什么不肯去医院，为什么总是强装笑脸。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吵醒顾屿。可心里的痛苦和担忧却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几乎窒息。她不知道顾屿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顾屿，不能让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不能让这份满是槐香的幸福，就这样戛然而止。
她关掉文档，悄悄回到卧室，躺在顾屿身边。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陪着顾屿，一起面对，一起扛。她相信，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约定，一定能战胜所有的困难。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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