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如同熔金的火球,高悬于无遮无掩的戈壁滩之上,将每一块砾石都炙烤得滚烫。
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远处的沙丘仿佛在缓缓流动。
商队如同一条疲惫的土黄色蠕虫,在死寂中艰难跋涉,驼铃沉闷的响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韵律。
程玄机走在队伍中段,粗布头巾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微微佝偻着背,步伐与寻常护卫无异,但隐藏在袍袖下的手,却始终距离腰后那截用粗布缠绕的“墨竹隐龙伞枪”。
龙瞳晶在阴影下无声运转,视野边缘,几点不自然的反光在远处的岩石后一闪而逝。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水囊凑到嘴边,借喝水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同样伪装成伙计的玄夜卫下属道:“三点钟方向,岩堆后,七人。九点钟方向,沙坳,约十人。通知头驼,减速,准备接敌。”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商队管事是老江湖,闻言脸色不变,只是抬手擦了把汗,吆喝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都快着点!前面有片矮崖,到那边歇脚!”
队伍的速度看似未变,但护卫们的手都已悄悄按上了刀柄,驼夫们则下意识地将驮着贵重货物的骆驼往队伍中心驱赶。
就在队伍即将经过那片风化岩柱林立的区域时,尖锐的唿哨声骤然划破天空!
“呜——嗬!”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数十名穿着杂乱皮袄、面目凶悍的沙匪从岩石后、沙沟里嚎叫着跃出!
他们挥舞着弯刀、铁骨朵和套索,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马蹄溅起漫天黄沙,瞬间将商队的前路与侧翼切断。
“结阵!护卫结圆阵!”
商队护卫头领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刀迎向冲得最快的一名匪徒。
刹那间,金属撞击声、惨叫声、驼马的惊嘶声、匪徒的怪叫声响成一片。
黄沙被鲜血浸染,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沙匪显然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悍不畏死地冲击护卫阵型,另一部分则专门针对驮货的骆驼,试图制造混乱,抢夺财物。
一名沙匪狞笑着,驱动战马直冲向程玄机所在的方位,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目标是那个看似吓呆了的“哑巴护卫”和他护着的几箱丝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功劳。
就在弯刀即将及身的瞬间,程玄机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如同蛰龙出渊。
一直握在手中的水囊被他猛地掷出,精准地砸向匪徒的面门。
匪徒下意识地挥刀格挡,水囊破裂,清水四溅。
就在这视线被阻的刹那,程玄机腰后的“伞枪”已落入手中,粗布崩散,露出其下玄黑如墨、隐现金色龙纹的竹制枪身。
“锵!”
一声轻鸣,盈尺短枪在他掌心旋转,瞬间拉伸、组合,化为长约四尺的墨竹隐龙伞枪!短枪形态,更适合近身搏杀。
那沙匪刚抹去脸上的水渍,便见一点寒星已到胸前!
他亡魂大冒,拼命勒马侧身,同时挥刀上撩,试图格开这致命一击。
然而程玄机的枪,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
枪尖并非直刺,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毒蛇摆头,轻易绕开了格挡的弯刀,精准地点在了他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沙匪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那冰冷的枪尖已如影随形,抵在了他的咽喉。
枪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浑身僵硬,所有的凶狠气焰瞬间冻结,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程玄机眼神冰冷,手腕微抖,枪身一震,便将这名匪徒直接震下马背,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干净利落,甚至没有溅起多少尘土。
但这仅仅是开始。
另外两名沙匪见同伴一个照面便被放倒,怒吼着从两侧夹击而来。
一人使沉重的铁骨朵,搂头盖脸砸下,势大力沉;另一人则阴险地挥舞着套索,试图缠住程玄机的兵刃或身体。
程玄机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尺,铁骨朵带着恶风擦着他的鼻尖落下,砸在沙地上,溅起一蓬烟尘。
与此同时,他手中伞枪顺势一引一搭,粘住了套索,不等对方发力回拉,枪身猛地高速旋转起来!
“袭要,碎影枪!”
伞沿暗藏的九片薄钢刃瞬间弹出,随着枪身的旋转,化作一团死亡的银色光轮!
那精牛皮鞣制的套索在锋锐的钢刃面前如同草茎,瞬间被绞得粉碎。
使套索的匪徒只觉手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那团银色光轮已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卷到面前。
“噗嗤!”
血光迸现。
匪徒持索的手臂齐肘而断,他甚至没感到疼痛,只看到一截断臂和漫天血雨。
惨叫声刚出口,旋转的枪刃已掠过他的脖颈。
另一名使铁骨朵的匪徒见状,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程玄机岂容他走脱?短枪形态下,他步伐灵动如狐,瞬间欺近,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刺其后心。
“留活口!”商队管事在不远处高喊。
程玄机枪尖微微一偏,刺入其肩胛,内力一吐,匪徒半边身子顿时麻痹,软倒在地。
他这边如同砍瓜切菜般解决了三名匪徒,顿时吸引了更多沙匪的注意。
一名似乎是头目、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咆哮着带领四五人围了上来,刀光闪烁,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程玄机深吸一口气,戈壁灼热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敌人。
就在刀疤头目率先挥刀劈砍的瞬间,他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突进!
身体低伏,几乎贴着地面滑行,正是「九幽冥杀诀」的起手式——「幽冥探路」!
只是在这短兵相接的沙地,这式更显诡秘难防。
枪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带起一溜烟尘,迷惑对手视线。
在即将接触的刹那,枪身如毒蛇昂首,骤然上挑!
“当!”
一声脆响,刀疤头目势在必得的一刀被枪尖精准地挑开,巨大的力道让他手臂发麻,中门大开。
程玄机手腕翻转,枪身如同活物般贴着对方的刀身滑入,枪尾的三棱凸起狠狠撞在其胸口膻中穴上。
“呃!”
刀疤头目闷哼一声,气息瞬间闭塞,动作一滞。
程玄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短枪如狂风暴雨般攻出。
血刃碎影的精要在近距离发挥得淋漓尽致,枪影重重,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却又在最后关头留力,只求制敌,而非毙命。
伞沿弹出的钢刃在他精准的控制下,或格挡,或切割对手的兵器、手腕、脚筋,所过之处,兵刃折断,鲜血飞溅。
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死神,在数名悍匪的围攻中穿梭自如,玄色的身影与墨色的伞枪几乎融为一体,每一次闪烁,都必然伴随着一名匪徒的倒地哀嚎。
沙匪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和人数优势,在这个沉默的“哑巴护卫”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当最后一名站着的沙匪被程玄机用枪杆扫中膝弯,惨叫着跪地时,整个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商队护卫们看着那个持枪而立,周身仿佛缭绕着无形煞气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
程玄机微微喘息,额角见汗。短时间内高强度的出手,对他伪装下的身体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收枪而立,短枪在他手中再次收缩,变回那不起眼的盈尺伞枪,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粗布重新缠绕,挂回腰后。
仿佛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煞神,从未存在过。
他走到那名被点了穴、瘫软在地的刀疤头目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开口:“谁派你们来的?‘鬼船’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刀疤头目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凶狠,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呸!要杀就杀……”
程玄机眼神一冷,手指如电,在他肋下某处穴位一按。
刀疤头目顿时身体剧颤,面孔扭曲,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我说……我说……”不过数息,他所有的硬气便土崩瓦解,断断续续地交代,“是……是‘黑风’大哥……让我们劫这支商队……说,说里面有‘贵人’要的东西……‘鬼船’……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沙暴之后,有时候会听到歌声……碰到那船影的,都,都疯了或者没了……”
程玄机眉头微蹙,没有得到关于“鬼船”的直接线索,但“贵人”和特定目标,已经指明了方向。
他解开了对方的穴道,不再理会如同烂泥般瘫倒的匪首。
他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那支西域舞团的车队。
月奴正站在她的马车旁,一双美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脸上依旧蒙着轻纱,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双深邃如湖泊的眼眸中,先前的好奇与探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审视,有了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找到同类般的……灼热。
她看到了他如何用那奇特的兵器,如何以近乎艺术般的杀戮技巧瓦解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她看到了那兵器上隐现的龙纹,看到了他战斗中那远超普通武者的冷静与精准。
这个“哑巴护卫”,绝非凡俗。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血腥与黄沙的空气中对撞,无声,却仿佛有电光石火交织。
程玄机知道,自己的伪装,在她面前,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沙匪袭击,似乎也并非单纯的劫掠那么简单。
他收回目光,默默走到一旁,帮助商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普通护卫。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