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重生就相亲,还是前世那个祸害(1)

  “涛子!涛子!醒醒!太阳都晒腚腚了还睡!赶紧起来!”

  这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久违的、泼辣的关切。是……娘?不对,娘不是早就……李涛费力地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紧接着,一只粗糙却温热的手掌“啪”地一下拍在他的胳膊上,力道不轻。“听见没?你个懒驴!今儿个啥日子忘了?王婶儿一会儿就带人过来了,你赶紧给我拾掇利索喽!”

  这真实的触感和熟悉的叫骂声,让李涛浑身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熏得有些发黄、结着几缕蜘蛛网的秫秸秫秸炕席顶棚。一股混合着土腥味、柴火味和淡淡霉味的熟悉气息钻入鼻腔。这是……老屋?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

  炕沿边,站着一个穿着藏蓝色土布褂子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的网兜兜着,脸色黑红,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正叉着腰,瞪着他。

  这张脸……这张脸是……

  “娘……?”李涛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已经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了早已过世的母亲张大妮?

  “嚎啥丧呢!还没到晌午呢就叫娘!”张大妮没好气地又拍了他一下,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点催促,“麻溜儿起来!把炕头那件新做的蓝褂子换上,就是你爹年前用那几张兔子皮换的布做的,新的!听见没?”

  李涛懵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盖着的是一床沉甸甸的、打着补丁的红底牡丹花旧棉被。再伸出手……那是一双年轻、骨节分明、虽然粗糙但充满力量的手,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绝不是他记忆里那双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来。

  环顾四周。低矮的土坯房,墙壁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糊着旧报纸。窗户是木格子的,贴着泛黄的窗户纸,透进朦胧的光线。炕梢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箱子上摆着一面模糊的圆镜。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颤,也陌生得让他恐慌。

  这不是梦!这身体的感觉,这屋子的气息,都太真实了!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剧烈的疼痛感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啥呢?睡魔怔了?”张大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从炕梢的箱子上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藏蓝色涤卡布料上衣,扔到他被子上,“赶紧换上!我得上外头看看你爹把那几张皮子拾掇好没,别一会儿人家来了瞅着乱糟糟的。”说完,风风火火地撩开用旧化肥袋子缝的门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涛一个人。他呆呆地坐在炕上,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砰砰砰地狂跳。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致,充满弹性,下巴上还有刚冒头的、硬撅撅的胡茬。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炕梢,抓过那面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略显消瘦,但眉眼间充满朝气的脸。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虽然此刻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但底子却是清亮的,没有几十年后那种被生活磨砺得麻木和浑浊的光。

  这……这是我?年轻时候的我?李涛又掐了下自己,很疼。他这才意识到什么,然后激动起来。

  我……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从六十八岁,从那个病痛缠身、一无所有的残年,回到了还年轻得时候?回到了爹娘还在,妹妹还小,一切悲剧还没发生得时候?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猛地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面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他冲到窗户边,透过破损的窗户纸窟窿向外望去。

  院子里,父亲李大柱,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刷着一块摊开在木板上的动物皮毛。那皮毛油光水滑,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父亲的背影挺拔,动作有力,正是四十岁上下,一个男人最顶壮的时候。

  院门处,李雪,那个在后世去世都没能来得及见上一面的妹妹,此刻正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袄,拿着一把快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吭哧吭哧地扫着院子里的尘土。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一切都鲜活无比,充满了生机。

  “哥!你起来啦?”李雪一抬头,看见窗户窟窿里的李涛,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娘让你快点儿,王婶快来了!”

  这一声“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涛情感的闸门。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爹,扫地的妹妹,听着外屋地(厨房)里娘叮叮当当准备东西的声音,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家,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不是悲伤,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悔恨交加的痛苦,是巨大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都擦在胳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柴火和泥土气息的、冰冷的空气。这辈子,他再也不会犯浑了!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家!他要守着爹娘,护着妹妹,踏踏实实地过好这辈子!

  “涛子!磨蹭啥呢?衣服换好没?粥在锅里热着呢,赶紧扒拉两口!”张大妮的声音从外屋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李涛赶紧应了一声:“哎!娘,就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力量。他此刻别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按照母亲的指示穿衣服,然后就见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崭新的蓝褂子,布料硬挺,带着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穿好衣服,李涛推开里屋门,走到外屋地。

  外屋地更是烟火气十足。灶坑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闪着红光。大铁锅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苞米茬子粥特有的香味。张大妮正站在锅台边,往一个大海碗里盛粥,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热腾腾的窝窝头。

  看到儿子穿着新衣服出来,虽然眼睛有点红,但精神头还行,张大妮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不饶人:“瞅瞅你,多大个人了,睡个觉还能睡出眼泪疙瘩来?赶紧吃!吃完了把屋里屋外再归置归置,别让人家姑娘来了瞅咱家埋埋汰汰的。”

  李涛看着母亲年轻利索的身影,鼻子又是一酸。他想起上辈子没能在母亲面前尽孝。这辈子,绝不会了!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粥很烫,苞米茬子有些拉嗓子,咸菜也齁咸,但李涛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他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把过去几十年亏欠这个家的,都吃回来。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跟饿死鬼托生似的!”张大妮嗔怪道,又给他拿了个窝窝头。

  李大柱这时也收拾好了皮毛,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走了进来。他看到儿子已经起来吃饭,然后说道:“你说你要找漂亮的女孩子,这次你王婶给你带来的女孩子据说是附近最漂亮的,等下好好表现,不用害怕”

  李涛没管父亲说什么,而是声音哽咽地先叫了一声“爹”这一声爹,有思念,有愧疚,前世父亲去世他都没回家,再次见到父亲,他没听父亲说什么,只想再叫一声爹。

  李涛这声带着颤音的“爹”,把正弯腰在灶坑口点旱烟的李大柱给叫得一愣。他抬起头,瞅见儿子眼眶泛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激动,有愧疚,还有点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不像个半大小子该有的。

  “咋了这是?”李大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李涛跟前,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啊?做噩梦了?还是哪不得劲儿?”父亲的掌心温热,带着一股子烟叶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这真实的触感让李涛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一大口粥,含糊地说:“没……没咋,就是刚睡醒,迷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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