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完了院子,李涛拄着扫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心里头那股子劲儿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日头爷儿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在土坯房上,把墙角的积雪晒化了些,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杖子(篱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显得这寒冬腊月里也有几分活气儿。
屋里,爹娘还在小声嘀咕着,大概是琢磨刚才那档子事儿咋收场。妹妹雪儿已经不怕了,正蹲在灶坑门口,拿着根小棍扒拉里头的灰烬,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李涛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带着柴火味儿和泥土的腥气,直钻进肺管子,凉飕飕的,却让他脑子格外清醒。他这才猛地想起来,前世自己跟赵小娟相亲,好像当时自己是十六岁,那说明,现在自己也就是十六岁,那今年也就是一九七三年!
一九七三年呐!李涛心里头咯噔一下。这时候,外面那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还没完呢,城里头咋闹腾他不清楚,但他们这偏远的东北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啥都缺。买东西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票——布票、粮票、油票、肉票……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算计着过,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荤腥。生产队里干活,挣的是工分,到年底才能分点红,扣掉口粮钱,能到手现钱的人家不多。不过他家还好,李大柱会打猎,农闲之余,还可以时不时上山弄点野物,还能换点零花钱,或者偷偷改善下伙食。这年头,私人买卖可是“投机倒把”,抓住了要挨批斗的,所以大伙儿都偷偷摸摸的。
想到上辈子他嫌打猎又苦又累还危险,爹好几次想教他,他都躲懒不肯学,宁可跟着大伙儿在生产队里混工分。结果呢?混到后来,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出了那档子丑事,一辈子抬不起头。这辈子,说啥也得把这门手艺学到手!这不仅是条活路,更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因为这世李涛不想走了,就想好好的在家陪着父母和妹妹,所以,他要想让家人过好,目前还只有打猎这条路,最主要的是,后世因为父亲喜欢打猎,他也刷过很多的打猎小视频,所以打猎对于他来说也不算陌生。
他扔下扫帚,掀开门帘子进了屋。李大柱正坐在炕沿底下“吧嗒吧嗒”抽闷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张大妮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显然心里也乱糟糟的。
“爹,”李涛走到李大柱跟前,声音不大,但挺认真,“我寻思了,往后……我跟你学打猎吧。”
“啥玩意儿?”李大柱猛地抬起头,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一双眼睛瞪得跟牛铃铛似的,瞅着李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稀奇的事儿。“你?你要学打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我撵着你屁股后头让你学,你咋说的?说啥‘钻山沟子累死个人,不如在队上轻松’,今儿个这是咋了?让赵家姑娘吓开窍了?”
张大妮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惊讶地看着儿子:“涛子,你真想学?那可不是轻巧活儿,冬天冻掉下巴,夏天蚊虫叮咬,还得提防着野牲口,你……”
“爹,娘,我是认真的。”李涛打断母亲的话,眼神直直地看着李大柱,“以前是我不懂事,光图轻省。现在我想明白了,咱庄稼人,光指望队里那点工分,饿不死也撑不着,咱爹你有这手艺,咱家日子才能比别家宽裕点。我长大了,不能老让你们操心,得学着帮家里撑起门户。”
这话从他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跟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劲儿。李大柱和张大妮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头都画魂儿(纳闷)。这小子,自从早上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办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成。
李大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缝着眼打量李涛:“你小子,不会是三分钟热血吧?别今天说得天花乱坠,明儿个一进山,就叫苦连天打退堂鼓。我李大柱的手艺,不传那没长性的孬种!”
“爹,你看我像闹着玩吗?”李涛挺了挺还算单薄的胸脯,“我知道打猎苦,我不怕苦。你就说,教不教吧?”
李大柱盯着儿子看了半晌,见他眼神里没有半点嬉闹,只有一股子倔强的认真,心里头倒是信了几分。他其实一直想把打猎的本事传给儿子,毕竟这是祖辈传下来的饭碗,也是在这片黑土地上活下去的硬本事。以前儿子不成器,他干着急没法子,现在儿子主动提出来,他这当爹的,哪有不乐意的?
“行!”李大柱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你小子要是真有这个心,爹就教你!不过咱可丑话说在前头,入了我这门,就得守我的规矩!吃不了苦,现在就说,别到时候给我丢人现眼!”
“爹,你放心,我指定好好学!”李涛见爹答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保证。
张大妮看着爷俩这架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儿子懂事了,知道往正道上奔了;担心的是打猎这活儿实在太危险,万一出点啥事可咋整。她张了张嘴,想嘱咐两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吱声。男人家决定的事,她不好多掺和。
“那咱这就开始?”李大柱是个急性子,说着就要去拿家伙式儿(工具)。
“他爹,这都啥前儿(时候)了,上午没上工,下午要上工的,晚上你去下套子,然后再带他去?”张大妮赶紧拦住,“再说,涛子这刚……刚经历这么一档子事儿,缓缓劲儿。”
张大妮瞅了瞅窗户外头,心里估摸着时辰,转身对那爷俩说:“行啦,有啥话也等填饱肚子再说。涛子,去,抱点柴火进来,我把大锅点上,咱晌午就贴大饼子,炖点酸菜粉条子,对付一口。”
李涛正听得入神,被母亲一叫,回过神来,赶紧应了声:“哎,娘,我这就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会儿!”李大柱叫住了他,脸上那严肃劲儿还没完全散,“急啥?饭得一口一口吃,活儿也得一件一件干。打猎这营生,头一条就得沉得住气,毛楞三光(毛手毛脚)的可不行。”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对张大妮说,“你先鼓捣饭,我带他去仓房瞅瞅家伙事儿,认认门儿。耽误不了多大功夫。”
张大妮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摆摆手:“行行行,你们爷俩快去快回,饼子好了我叫你们。”
李大柱领着李涛出了屋,走到院子东头那间低矮的小仓房。仓房是用木头和泥巴垒的,顶上苦着草,门是一扇破旧的木板门,用根铁丝拧着当锁头。李大柱摸索着解开铁丝,“吱呀”一声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铁锈、皮毛、干草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点光。李大柱摸索着从门框上头摸出半截蜡烛,又掏出火柴,“嗤啦”一声划着,点亮了蜡烛。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小空间。里面堆着些杂七杂八的农具、旧麻袋,还有一捆捆的干草。最显眼的,是靠在墙根的那一长一短两杆猎枪,长的是一杆老式火铳,枪管黝黑,短的是杆撅把子(单管猎枪),保养得倒还算亮堂。墙角还挂着几张硝制过的动物皮子,有兔子的,也有狗子的(狍子)。
但李大柱没先动那猎枪,而是弯腰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掏东西。那动作,轻拿轻放,像是摆弄啥金贵物件儿。
“瞅见没?这才是咱吃饭的主力家伙!”李大柱把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在地上铺着的一块破麻袋片上。烛光下,那些铁家伙闪着幽冷的寒光。
李涛凑近了仔细看。地上摆着好几样铁夹子,大小不一,形状也各异。最大的那个,得有脸盆大小,铁弓子(弹簧)又粗又壮,带着两个巨大的铁齿,看着就吓人。“爹,这是夹啥的?这么大个儿?”
“这个叫‘踩盘夹’,劲儿最大,是给野猪、黑瞎子(黑熊)那些大牲口预备的。”李大柱用手比划着,“下这玩意儿得有讲究,得找它们常走的‘溜子’(兽道),挖好坑,伪装好,劲儿小了根本别不住(控制不住)它们。不过这玩意儿现在也少用了,风险大,容易伤人,队上也不让轻易下。”他语气里带着点谨慎。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稍小点的,但铁齿也很锋利,“这个,是夹狍子、獐子啥的,劲儿也不小。再小点的,有夹兔子的,夹狐狸的……”他一个个指给李涛看,哪个是啥型号,适合夹啥动物,咋分辨公母蹄印子,咋找它们喝水、觅食的必经之路。
除了这些带铁齿的踩盘夹,还有几个样式不同的。“这叫‘套子’,用钢丝做的,”李大柱拿起一个用细钢丝挽成的活扣,“这个轻巧,主要是套兔子、山鸡,下在草棵子里,它们一钻过去,越挣越紧。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个用粗铁丝拧成的玩意儿,像个笼子门,“这叫‘吊脚夹’,专门对付那些爱扒拉东西的,像貉子、獾子,下了饵,它们一扒拉,这铁门就落下来,把它脚夹住吊起来。”
李涛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却像明镜似的。上辈子他在缅甸矿上挣扎求生,偶尔用破手机蹭点网,也刷到过一些野外生存、打猎的视频。那些视频里的夹子,花样更多,材料也更先进,有的甚至带报警器。但眼前这些粗糙、古朴甚至有些笨重的铁家伙,却带着一股子原始而强大的力量感,是真正在深山老林里经过千锤百炼的实用工具。他脑子里甚至闪过几个念头,比如能不能把触发机关做得更灵敏点,或者伪装得更好些……但他立刻把这念头压了下去。现在说出来,太扎眼,没法解释。得等以后,慢慢找机会“琢磨”出来。
李大柱可不知道儿子心里这些弯弯绕,他看李涛听得认真,眼睛里闪着光,不像以前那样一听这些就蔫头耷脑,心里头还挺受用。他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兔子夹,开始详细讲解:“涛子,你记着,下夹子,不是瞎下的。头一条,得会看‘踪’(脚印、痕迹)。兔子走道儿有兔子的踪,狍子有狍子的踪,你得学会认。找到了踪,顺着踪找到它们常走的‘溜子’,在溜子上选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下夹子前,得先挖个浅坑,把夹子放进去,不能露出来。然后,最关键的是这‘消息儿’(触发机关)!”他指着夹子上那个小小的铁片,“你得把它调得恰到好处,太灵了,风一吹或者掉个树叶就响夹(触发),白忙活;太钝了,牲口踩上去没反应,也白搭。这玩意儿,全凭手上的感觉,得多练。”
“下好夹子,还得伪装。用啥?就用旁边的土、树叶、草屑子,撒在上面,弄得跟周围一模一样,不能让牲口看出破绽。有时候,还得下点‘饵’,兔子稀罕啥?萝卜缨子、白菜帮子,弄点新鲜的,放夹子中间,勾引它过来。”
李大柱讲得唾沫横飞,把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经验,一股脑地往外倒。李涛听得连连点头,但也是云里雾里的。
“爹,这些以后使用的时候再说,说得有点多,记不住,要不我们说说那枪……”李涛指了指墙角的猎枪。
李大柱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不过也没骂他,而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摇头:“枪?那玩意儿动静太大!除非是农闲,冬天雪大,或者碰上大家伙,一般不动枪。一来是费子弹,那都得用工分或者拿东西跟人换,再或者去城里买,金贵着呢;下夹子,悄无声息,省事儿,也安全。咱爷俩白天还得在生产队挣工分呢,也就起早贪黑,或者晌午歇晌的功夫,去溜一趟夹子,看看有没有收获。”
“哦,我明白了。”李涛这下彻底清楚了。这年月,打猎也是个副业,主业还是种地挣工分。想靠这个发家致富那是做梦,但时不时弄点野味改善生活,或者偷偷拿皮子、肉去换点零花钱、针头线脑,才是正经路子。
“行了,先不说了,你今天就大概认识下这些夹子就好了,等晚上带你走一趟,再给你说如何下这些夹子。”李大柱有气无力地说道。
刚好,这时,外头传来了张大妮的喊声:“吃饭啦!饼子出锅了,你爷俩还在仓房鼓捣啥呢?赶紧的,趁热乎!”
李大柱把地上的夹子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木箱子里。“走,先吃饭!往后爹再一样一样教你。记着,今儿个跟你说的这些,出去嘴严实点,别到处瞎咧咧(胡说),尤其别让队上那些二溜子(混混)知道,听见没?”
“听见了,爹,你放心,我指定不乱说。”李涛保证道。
爷俩吹灭蜡烛,锁好仓房门,一前一后回了屋。屋里,热气腾腾,大锅边上贴的苞米面大饼子,黄澄澄的,带着焦嘎巴(锅巴),看着就香。锅里炖着酸菜粉条,虽然没啥油水,但酸溜溜的味道闻着就开胃。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李大柱拿起一个大饼子,掰开,递给李涛一半,自己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吱响。张大妮给爷俩盛上菜,看着李涛,问道:“咋样?跟你爹学出点啥门道没?可别是三分钟热血,听个热闹。”
李涛咬了口饼子,又香又甜,咽下去才说:“娘,爹讲得可细了,就是有点过,我没办法一下子就记住。”
李大柱哼了一声,:“混蛋玩意!”
李雪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哥,你要学打猎啦?那以后是不是能经常吃到肉了?”
张大妮笑着点了下女儿的额头:“你个馋丫头!就知道吃!你爸缺你得肉吃了?”
李涛看着妹妹不好意思的小脸,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在家好好守护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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