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下了西山头，就剩点暗红色的边儿，给天边的云彩镶了道金边。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袅袅的青烟，空气里飘散着各家晚饭的味道，多是苞米茬子、高粱米粥的味儿，混着烧柴火的烟火气。
李涛跟他爹李大柱，爷俩儿一前一后，踩着暮色进了屯子。李涛手拎着两只肥兔子外加一只油光水滑的狗獾獾，压得他走路都带风，虽然身子有点斜楞，可那股子精神头，比头顶刚冒出来的星星还亮。
远远瞅见自家那熟悉的木板院门，李涛的心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先飞了回去。他好像已经闻到了从自家屋里飘出来的肉香味儿，虽然知道那是心里想的，可他就是觉得真真儿的。
“爹，咱今儿个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李涛忍不住，咧着嘴跟他爹搭话，声音里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走在前头的李大柱，还是那副闷葫芦样儿，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可李涛眼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好像瞅见爹那总是紧锁着的眉头，今天松快了不少，连带着走路脚步都轻快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暖烘烘的、带着炖肉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直接把山里的凉气冲得干干净净。外屋地里，灶坑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墙壁红彤彤。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那声音，听着就让人肚子里馋虫直闹腾。妹妹李雪正蹲在灶坑前，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看到爹和哥，眼睛“唰”地就亮了，像两颗黑葡萄浸了水。
“爹！哥！你们回来啦！”小雪儿噌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就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涛手里的兔子。
张大妮正围着锅台忙活，手里拿着个木头勺子，在锅里搅和着，回头看见爷俩，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带着笑：“回来啦？赶紧洗洗，准备吃饭。雪儿，别缠着你哥，快去摆桌子！”
“哎！娘！”李涛响亮地应着，浑身是劲儿。他把两只活兔子扣好，看着那只肥硕的狗獾獾，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他洗完手，却没急着上炕，而是走到碗柜前，翻找起来。
“涛子，你找啥呢？不赶紧吃饭？”张大妮看着儿子的举动，有些奇怪。
李涛找出那个最大的、带着蓝边儿的粗瓷海碗，端到锅台边：“娘，我先盛点肉，给大力家送过去。”
张大妮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锅里。酱红色的兔子肉和土豆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着，香气扑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仓房方向，想到儿子今天拿回来的丰厚收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啊……送点也行。大力那孩子跟你关系好……咱家今天肉也多。你看着盛吧。”
这时，李大柱已经脱了鞋，坐在炕沿上卷旱烟，听见这话，头也没抬，闷声说：“嗯，盛点吧。挑肉多的盛，实在点。老王家人不赖，大力跟涛子又是光腚娃娃的交情。”
有了爹娘的话，李涛心里更踏实了。他拿起勺子，没胡乱搅和，而是用勺底轻轻拨开浮油，专门往底下肉多、炖得烂糊的地方舀，连肉带土豆，装了满满一大海碗，堆得冒尖，汤汁都快溢出来了。酱红的肉块，黄灿灿的土豆，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哎呀，你这孩子，也忒实在了，盛这么多……”张大妮看着那冒尖的一碗，还是有点心疼，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责怪。
“娘，咱家不是还有嘛，而且今天又得了这么多，不差这一碗。”李涛笑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碗滚烫的肉，“我快去快回，你们先吃，别等我。”
“路上小心点，端稳了，别洒了！碗记得拿回来！”张大妮在后面叮嘱。
“知道啦！”
李涛捧着那碗沉甸甸、热乎乎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屯子里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照亮着坑洼的土路。他胳膊肘端着碗，手指头抠着烫手的碗沿，步子迈得又稳又急。
还没走到王大力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王老五粗声粗气的骂声：“……你个完犊子玩意儿！让你干点活比登天还难！瞅你编的这筐，能装啥？装风啊？”
接着是王大力那混不吝的辩解：“爹，我这不正学着嘛！这柳条它不听使唤……”
“不听使唤？我看是你屁股沉！”
李涛忍不住乐了，走到王家那扇更破旧的院门前，喊了一嗓子：“大力！大力在家没？”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然后是“噔噔噔”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王大力那颗圆脑袋探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刚挨完骂的晦气。可当他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看清李涛手里捧着一大海碗冒尖的、油光锃锃亮的肉时，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我操！涛子！这……这是……”王大力的舌头好像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碗肉，喉结上下滚动，狂咽口水。
“咋地？不认识了？兔子肉！今儿个不跟你说好了嘛，煮兔子给你送一碗尝尝！”李涛笑着把碗往前递了递，“赶紧接着，烫手！”
这时，王老五和他媳妇也都闻声出来了。王老五手里还拎着个破筐，看到李涛手里那碗实实在在的肉，也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变成了错愕和不敢相信。
“涛……涛子？你这是……”王老五放下筐子有点奇怪的问道。
“王叔，王婶儿，”李涛礼貌地打招呼，“我爹让我送点兔子肉过来，给大力你们尝尝鲜。昨儿个跟我爹上山，运气好，弄着俩兔子，肉多着呢，您别嫌弃。”
王大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双手接过碗，那沉甸甸、热乎乎的感觉让他激动得手直哆嗦：“涛子！李叔……这……这太……这多不好意思……”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就把脸埋进碗里。
王老五走上前，看着那碗堆尖的肉，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涛的肩膀：“大力和你做兄弟，我挺开心。”
王婶儿也反应过来，赶紧用围裙擦擦手，脸上堆满笑意：“快进屋坐，涛子！来，吃饭没？就在我们家吃……”
“不了不了，王婶儿，天黑了，我得赶紧回去，家里饭都好了，等我呢。”李涛摆摆手，“碗我明天再来拿。”
“那哪行！碗你得拿着！”王婶儿说着，麻利地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拿了个空碗出来，把肉倒过去，将李涛家的海碗递还给他，“谢谢你啊涛子，也替我好好谢谢你爹你娘！…”屯子里倒是也能经常吃得上肉。
“王婶儿您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应该的。那我回了啊！”李涛接过空碗。
“慢点走，黑，看道儿！”王老五叮嘱道。
王大力一直把李涛送到院门口，咧着嘴傻笑：“涛子，哥们儿！没说的！真没说的！明天我帮你家挑水去！”
“行啦，快回去趁热吃吧！”李涛捶了他一下，转身融入夜色。
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王家院子里发出高兴声，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这碗肉送出去，他心里那份满足感，比什么都强。爹娘没拦着，还让他多盛点，这说明自家人心齐，都念着别人的好。这感觉，真好。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推开自家院门，屋里煤油灯的光暖暖地透出来。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那一大盆土豆炖兔子肉还冒着热气，妹妹李雪正眼巴巴地盯着肉盆，看到哥哥回来，立刻喊道：“哥！你快来！肉都要凉啦！”
张大妮笑着盛饭：“送过去啦？大力家说啥没？”
“没说啥，就可高兴了。”李涛脱鞋上炕，接过娘递来的饭碗。
李大柱已经拿起一个苞米面贴饼子，掰开，递给李涛一半，简单说了句：“吃饭。”
一家四口围坐在炕桌旁，就着昏黄温暖的灯光，开始吃这顿盼了好久的、带着实实在在肉香的晚饭。肉烂糊，汤浓郁，饼子实在，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甜。
李涛给妹妹夹了块最大的肉，看着小雪儿啃得满嘴流油，小脸乐开了花，他心里那个“要让全家过上好日子”的念头，就像灶坑里的火苗，越烧越旺，越来越坚定。这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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